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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隐》

    永嘉年间,有琴师名无弦,居洛阳西郊竹馆。其人清癯若鹤,十指生秋月之辉。尝曰:“琴有三不弹:市井不弹,朝堂不弹,杀伐不弹。”然每至更深,必焚香沐浴,对空山弹无谱之曲。邻人夜闻,或见流萤结字,或听松涛和韵,皆谓异人。

    是年冬,大将军桓禹平羌乱归,血甲未卸,先访竹馆。从者百骑踏雪至,惊起寒鸦蔽天。将军按剑入室,见琴师独坐灰烬旁——昨夜琴案已成新坟,焦尾琴卧其中,七弦俱断。

    “闻先生有《清角》遗音,可安魂定魄。”将军掷锦匣于地,明珠滚落如泪,“愿闻一曲,价任君取。”

    无弦拨灰拾琴,指尖血染焦木:“琴心已死,何来遗音?”忽抬目如电,“将军真欲闻乐耶?或欲闻杀伐?”

    四壁烛火齐喑。将军抚掌大笑,门外甲士裂窗而入,刀光映雪三十道。却见无弦振袖而起,断弦自焦尾琴中昂首,化作青蛇逐影。金铁交鸣声里,有宫商微羽之音自刀锋迸出——甲士皆弃刃捧耳,如醉仙乐。唯将军独立,须发皆张:“此非《清角》,乃黄帝伐蚩尤之《霹雳引》!”

    “然也。”无弦十指沥血,断弦在虚空写狂草,“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今将军内怀豺声,外饰礼乐,请闻此曲——”

    最后一笔落定,梁上积雪轰然塌落,埋尽刀兵。待从者扒雪而出,竹馆已空,唯焦尾琴悬于中庭,弦上冰凌凝作七言绝句。将军读之,汗透重甲,当夜病呕黑血三升,自此罢兵。

    此乃《琴隐》上卷,江湖始传“无弦琴出声时,天下刀兵不敢妄动”。

    十七年后,兰亭修禊之期,会稽山阴忽现无名琴冢。白石为碑,无字,唯冢前溪水日夜鸣响,自成《广陵散》四十一拍。江东名士聚而辨之,至“冲冠”“别姊”诸节,皆掩涕不能终曲。

    是夜月蚀,有黑衣少年负荆条跪冢前。子时三刻,冢中伸出一手,莹白如玉,按于少年天灵。

    “汝父桓禹,昔年以三千铁骑围云梦泽,逼杀琴宗顾怀仙。”冢中声如冰裂,“今来求死乎?求恕乎?”

    少年额血染荆:“求道。”

    冢中寂然良久。忽有风雷自九泉起,石碑迸裂,白衣人破土而出——眉间一点朱砂犹湿,竟是当年焚琴的无弦。细观之,眼角已有霜纹,唯双眸清光更胜从前。

    “善。”无弦引溪水为弦,弹指成调,“且听此曲。”

    初如稚子捉蝶,继如老僧补衲,忽转金戈铁马,终作春冰化雨。少年听至半途,十指插土,七窍渗血而不自知。待曲终天明,鬓发尽白。

    “此曲何名?”

    “无名。”无弦拭去眉间朱砂,“乃汝父当年所求《清角》。其效有三:闻者见平生杀孽,二闻者经脉逆乱,三闻者——”

    话音未落,少年呕出黑血,血中游丝闪烁,竟是他自幼所服“镇魄金丹”的蛊虫。十七年间,桓禹恐子生仁心,竟以苗疆秘术锁其心魄。

    “三闻者,可得自由。”无弦弹血蛊入溪,水沸如汤,“且去,莫污我琴冢。”

    少年叩首至骨见,忽仰天大笑。笑罢割袍断发,自剜双目:“既见光明,何需此瞳。”掷目于地,竟化作一对玉铃,随风摇出清商之音。自此江南多了一盲眼歌者,昼行市井说孝义,夜宿坟场唱安魂。人称“瞳先生”。

    此间奇事传入洛阳时,桓禹已拜大司马。闻子自盲,竟抚掌称庆:“吾儿终断妇人之仁。”当夜召巫祝设坛,以百童血祭蚩尤旗。忽有盲者歌声自九天落,坛火尽墨,旗幡自焚。巫祝见血焰中现出十七年前竹馆绝句,惊怖而死。

    桓禹拔剑斫案:“无弦老贼,欺吾太甚!”

    然其不知,琴冢别后第三年,无弦已病入膏肓。昔年强奏《霹雳引》伤及心脉,今又为解蛊毒耗尽真元。临终前,他携焦尾琴登峨眉金顶,坐化于佛光之中。寺僧收其遗骸,惊觉胸腔尽空,唯余一玲珑玉琴悬于心窍——此乃“琴骨”,乐道至高境界,百年间唯师旷修成。

    消息至江南,瞳先生正唱《蒿里》送一乞丐。闻讯沉默良久,忽改调为《凤求凰》。是夜,峨眉山三十六寺钟鼓自鸣,如应和千里外的嘶哑乡音。

    世人皆道琴宗绝矣。然《乐经》有云:“大音不在弦,至道存乎心。”这年寒食,青城山采药人见云海有仙影操琴,下窥千峰皆作徵羽之形。相传无弦生前最后一曲,已刻入神州地脉。

    又是二十载春秋。安石年间,桓氏已族诛,洛阳东市血浸阶砖三月不净。新贵王氏子弟游猎邙山,于乱坟间掘得铁函,内藏焦尾琴半爿,弦轸俱朽,唯龙龈处嵌一片玉简,刻蝌蚪文三百。

    太学博士辨之,乃失传的《乐髓经》。中有骇俗语:“乐之杀伐,甚于刀兵。黄帝制《清角》非为安魂,实镇蚩尤不死之魂于五岳。今地脉将崩,需以琴心补之。”

    是日,江南盲眼歌者忽止唱,向西北长揖三拜。当夜坐化于乌篷船中,怀中落出玉铃一对,触地化作齑粉,香传百里。渔人皆见有白光自其顶门出,奔峨眉而去。

    同时,华山削壁现琴谱,泰山日观峰闻钟磬,衡山祝融殿古琴自鸣,恒山悬空寺梵唱转宫商。五岳异象频传,钦天监奏:“此乃地肺呼吸,天下将有大音出世。”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三十七人宴于会稽山阴。酒酣时,忽有客舟破雾至,舟中立一麻衣少年,怀捧焦尾残琴。

    “晚辈顾清商,无弦先生关门弟子。”少年声如玉磬,“今奉师命,补全《地脉安魂曲》。”

    座中王羲之掷觞而起:“如何补之?”

    “需集五方正音:东方木魂在嵇康墓,南方火魄沉汨罗江,西方金精锁雷音寺,北方水灵镇渤海眼,中央土魄……”少年目视兰亭曲水,“在此处。”

    满座哗然。谢安拈棋沉吟:“闻令师有训,杀伐不弹。”

    “此曲若成,可息天下兵戈三百年。”少年解琴置于流杯渠,“若败,地脉崩而九鼎倾,神州陆沉。”言毕割腕,血染曲水,竟浮起五道宫商符文。

    突然阴风怒号,日色无光。四山皆有玄甲浮现——竟是当朝大将军借修禊之名,欲将江左名士一网打尽。箭雨蔽空时,少年抚琴而歌,声非丝竹,竟似地心雷鸣。群山应和,将士弓弦尽断,刀剑齐鸣《鹿鸣》之章。

    将军大怒,亲执黄帝钺劈下。少年不躲,反将焦尾琴迎向斧刃——

    金石震响中,有五彩光华自琴身炸裂。众人恍惚见:东方有青衫客刑场弹《广陵》,南方赤冠诗人抱石沉江,西方金甲僧徒破戒击钟,北方玄冠方士蹈海作歌,中央黄袍琴师血书地脉……五缕神魂汇入少年天灵。

    焦尾琴竟复原如初,七弦自振,奏出绝非人间的乐章。初如洪荒开辟,继如百族共生,忽转烽火连天,终作万物凋零。至末章,无声之声响彻八荒,在场者无论敌我,皆见心中最惧最悔之事。

    将军见自己化作白骨堆山的枭雄,王谢子弟见衣冠南渡的仓皇,少年自己则见师父坐化前夜,在佛光中写的血书:“清商吾徒:地脉即人心。欲安天下,先诛心中魍魉。”

    曲终,琴碎。少年七窍流血,指骨尽露,犹保持最后一个轮指。

    万籁俱寂。将军钺落于地,竟对少年遗体长揖到地:“本将军……错了。”遂罢兵归朝,三日後挂印出家。

    此战震惊天下。然世人不知,真正的地脉安魂曲,此刻才刚开始——少年魂魄化入五岳地脉,永世调和五行之气。每遇兵劫将起,山间便有无名琴声,使枭雄失眠,使士卒思乡,使铸剑师打错锤,使战马蹄铁脱落。

    元嘉三年,有游方僧宿黄河古渡。夜半闻水下有琴声,出窥见一盲叟坐龟背操无弦琴,曲调竟与当年兰亭绝响同。龟壳刻字斑驳,细辨乃《乐髓经》全文。

    僧合十问:“尊者何人?”

    盲叟笑露无齿:“吾乃桓家不肖子,顾氏门外徒,地脉守琴奴。”言罢沉水,留玉铃一双浮波。僧拾之,摇响的竟是《黍离》之音。

    自此,中原每逢乱世,必有异人持残琴现世。或阻赤壁火攻,或劝玄武门收刃,或于崖山抚琴送孤忠。至崇祯吊煤山那夜,金陵秦淮河忽现万盏河灯,灯中皆嵌焦尾琴碎片,奏《霓裳》全谱,满城皆泣。

    今人考古,掘得永嘉年间竹馆遗址。于灰层下见双棺并葬,一棺藏焦尾琴残片,一棺卧玉骨玲珑,胸腔内空,恰可置琴。碑无文,唯以钟鼎文刻七弦纹。

    有耄耋乐工抚纹痛哭:“此乃《清角》减字谱!译出是……”语未竟而卒。徒孙整理遗稿,见残页写:

    “乐之动于内,使人易道而好良。非乐能易道,乃闻者本有良善,如镜蒙尘,乐为拭之。

    乐之动于外,使人温恭而文雅。非乐能移性,乃奏者以心血为符,唤天地正气共鸣。

    今地脉将绝,人心尽蛊。后世君子若闻无名琴声,请静听片时——或是某位守琴奴,正以残魂补裂痕。”

    稿末有朱批小字,墨色犹新:

    “师父,地脉补完了吗?

    永远补不完。但每多一人静听琴声,裂痕便浅一分。

    那年兰亭,师父真舍得让清商师弟送死?

    不舍。但琴心之道,总要有人赴汤。

    若弟子当年未盲,可能继琴骨?

    汝以心为目,早是琴骨。不然何以死后二十年,犹在黄河弹无弦琴?

    ……师父今日话多。

    是啊,因这是最后一夜了。地脉将愈,吾等残魂该散了。

    散往何处?

    化为春风,化入春雨,化进每个闻琴落泪之人的呼吸里。

    善。弟子最后有一问——师父原名,真是顾怀仙之子?

    笑声荡开,稿纸自焚。灰烬旋作小旋风,穿堂过户,拂过博物馆玻璃柜内的焦尾残琴。

    忽有游客孩童驻足:“妈妈,琴自己在响。”

    众人侧耳,唯闻窗外车马喧嚣。

    唯那孩童坚持:“真有声音!像很多人一起……轻轻唱歌。”

    残琴玻璃上,渐渐凝出三行水露,似泪,似铭:

    “乐道不绝,寄于众生。

    弦可焚,琴可葬,心不可死。

    诸君闻此,已是曲中人。”

    窗外玉兰骤落如雪。一场千年琴事,至此方得回响。而人间依旧喧嚷,无人知晓自己呼吸间,有多少守琴奴化成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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