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祈安的眼前回忆起来一幕幕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画面像是碎裂的镜片,分崩出各种各样的场面,而那每一个棱角都无一例外,映着相同的面容。
是姬泠音。
那些画面都是各不相同的往事——
祈安看到了乌云压城的漫天灰雾,数不尽的邪修悬浮在眼前,他站在宏伟的城墙上,胸口被金发少女的利剑刺穿。
亦或者云雾缭绕的仙门中,他坐在审判庭中,高高在上漠然地宣判着罪行,无情地看着对方被铡刀斩首。
在某个时刻,祈安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挥起戈矛;金发的少女骑着巨狼,是草原上的异族,向他吹起号角,双方陷入血腥的厮杀。
各种各样的画面不断浮现——
祈安的长剑贯穿了姬冷音的心脏。
姬冷音的长矛刺入了祈安的身躯。
有时候,那金发少女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女帝,祈安则是灭门亡国的质子,一心想着如何刺杀对方,报仇雪恨。
有的时候,祈安是仗剑天涯的侠客,而对方则是丧尽天良的亡命魔头,他们在雨夜之中决战,雨水泼洒,冲刷开彼此的鲜血。
不是他杀她,就是她杀他,两个人就这麽不知疲倦的拼杀,互有胜负。
他们的故事隐没在了过往的历史之中,有时候是能够改变玄界格局,身份尊贵的大人物;有时候又是行走於江湖,没有人记载和在意的无名之辈。
因为他们在争夺同一条成仙之路。
这条成仙路需要两个人开启,但只有一个人能够走完,他们会在人生的某一刻觉醒前世的记忆,然後决出最後的胜者,循环往复,厮杀不停,犹如宿敌。
直到有一人,获得最後的胜利,飞升成仙。
深吸了一口气,祈安没想到,在这「剑术」的道具提升中,了解到了他和姬冷音此前的过往,关系。
直到此刻,他才算明白了姬冷音对他所说的那句话意味着什麽。
「这条路,只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後。」
她对自己的刺杀并不突兀,祈安亦对她使用过相同的手段。
两个人的行为不谈论对错,不涉及善恶,只有单纯的道途之争。
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更不算恋人..
他们是天生的「宿敌」。
站在秘境之上,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眼神在此刻变得锋锐起来。
像是一柄褪去了剑鞘,锋芒毕露的剑。
他就是祈安,祈安就是他。
如今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与姬冷音所经历过的一次,或有史书记录,或是遗忘於历史中的一次厮杀而已。
肩上的灵云也吓了一跳,它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祈安。
「你怎麽了?」白狐凑近了他些许,轻声问道。
「没什麽。」
白衣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揉了揉眉角,向身边的修士发问道。
「她是谁?」
「哦,祈剑主您是说那个金发的魔门妖女?」
有人回答道:「具体名字不太清楚,姓氏倒确定,是姬,据说是曾经大骊王朝的姬氏遗孤。」
「至於为何会加入魔门,缘由不明,不过她的天赋极高,短短十几年便在魔门中有了极高的声望,是公认的女魔头。」
有修士哈哈大笑,似玩笑般说道:「祈剑主您惩恶扬善,那姬妖女作恶多端,同样实力不凡,倒像是一对天生的对手。」
如此发言,引得了四周一片唏嘘之声。
但祈安却笑不出来。
他只是隔绝着数不尽的人,盯着那冲他浅笑的金发少女,就像是幼年时他所幻想围墙後的那个少女的模样,格外特别。
无数的人潮将他们两人隔开,就如同那算不得低矮的围墙,将两人的人生,命运,划分成两个极端。
在这一刻,祈安褪去了所有对於年幼过往的美好印象。
昔日的那些回忆,不过是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一时刻错误的相交,只是短短触碰,便永远不会再度相交。
他们天生就是要做对手的,没有什麽对与错,只有胜和负。
他们会相互拼杀,相互算计,不留余力,想方设法的杀死对方。
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有资格缅怀过往。
巨大的雷鸣声响彻云霄。
荒凉的大地上乌云密布,金发的少女嘴角溢着鲜血,倚靠在秘境最边缘的石壁之上,脸庞透露着无与伦比的苍白。
「停,等下。」
「你已经追杀我整整十日了,还有没有完?」
「你也应该想起那些事情了吧?也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
白衣少年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将上面的鲜血抹去,无情的眼眸酒落,凝视着那重伤的少女。
「所以,我杀你,有什麽问题?」
如今,两人皆身处於「一线天」的秘境之中,祈安自从进入秘境之中,便展开了对於那金发妖女的追杀。
两人修为相当,但祈安的剑术更胜一筹,这是金发少女所没有料想到的,於是便一直在逃。
如今,她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等一下,你不会觉得我进入秘境,就是为了被你追杀,什麽都没有准备吧?」
金发的少女喘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胸口,快速地开口说道:「南疆的同心蛊,你应该知道的吧。」
白衣少年举起的剑悬在了半空之中,他眼神微微颤抖,凝神看向了自己的体内,却发现对方并未骗他,自己的体内确实出现了一只蛊虫。
「此虫生於南疆,一生两只,将其分别浸入人体,将导致两人生死与共,若是一人死亡,另一人也会随之陨落。」
金发少女终於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额头上冒着冷汗,嘴角抿起一抹惊魂未定的微笑。
「你不会以为这七天来我一直都在逃跑,没有丝毫反抗吧?你被我下了蛊,若是杀了我,你也会死。」
「那又如何?」
白衣少年此刻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只要保证你死在我的前面就行。」
「你这个疯子,就没有想过同归於尽这种情况根本算不得输赢吗?」
金发少女咬了咬唇:「你我成仙之路,将会重生九九八十一次,如今已是最後两次。」
「你赢过我三十九场,我胜过你四十整次,若是此次平手,你就算最後一次胜过我,也不过是平手而已。」
「这条求仙之路将随之断绝,我们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一场空谈!」
白衣少年沉默了片刻,意识到对方说的对。
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事陷入了困局,同心蛊虫并非无法解决,如今他剑法大成,去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方的举动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於是,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长剑刺出,贯穿了对方的身体。
金发少女的眼中似乎有些许惊愕,她睁大了双眼,看向了自己的胸口—一那颗碎裂的丹田。
少年的剑没有伤及到她的性命,而是用了一种难以想像的精妙之法,将她那蕴含着修为和灵气的丹田彻底搅碎,这会导致她的修为跌落到一个极低的境界。
「你现在是我的人质。」白衣少年揪起了金发妖女的衣领,将她抗在了身上,开口说道。
「我现在去解决同心蛊虫,虽然不知你所求何物,但你进入秘境太过冒险,这一世,是我赢了。」
「哦?真的吗?」
虽然修为不再,但金发少女的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慌张,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就没有想过,我就算是被你追杀,也不可能会毫无章法的乱跑吧,你不要把我想的太笨了。」
祈安获得记忆的时间明显要比姬冷音要晚的多,他没有办法像对方一样提前做好准备,於是有些疑惑地扭头。
远处的天边有着雷霆落下,白衣少年扭头,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雷云,在那雷云之中,有着类似巨龙的躯体在游动。
「这里是雷龙的渡劫之地,每隔五百年,它都要在此渡劫,总共渡劫九次,便能羽化飞仙。」
金发少女眺望着远端的雷云,没有反抗,就这麽趴在白衣少年的身体上,悠悠说道:「不过我们刚刚的闯入,破坏了它的渡劫仪式,这意味着它此前的努力全都烟消云散,此刻正极为愤怒。」
少女眨了眨眼,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关切。
「顺带一提,它可有着大乘修为,就算是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解决对方,更别提我现在被你废了,提供不了丝毫帮助。」
「你现在赶紧逃命吧,哦,记得带上我,如今同心蛊虫还未解决,若是我死了,你也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姬冷音伸出了手,面露微笑,像是在索求着拥抱。
「作为这一世,宿敌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姬泠音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难缠。
云天宫中,正在书写的白衣剑仙停顿下了手中的笔,眼眸紧紧闭合,像是在思索着往事。
他与姬泠音这一世的初见,发生在四十年前,直到今日他依旧会想起那一日,每分每寸详细的细节。
有的时候不得不叹息一声,当时的自己苏醒记忆苏醒的太晚了,以至於没有时间去思考分析,以为单凭武力就能解决那难缠的宿敌。
姬冷音与自己交过那麽多次手,怎麽可能会毫无准备的与自己参加同一个秘境。
白衣剑仙看向了面前记录文字的竹筒,如今的祈安眼眸中像是经历过许多风霜,褪去了少年的那种意气风发,反而变得内敛成熟。
就在此刻,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狐跳跃进来,时间并未从它身上留下些许痕迹,眼神依旧流露着一股灵气。
它快步跳跃,来到了白衣剑仙的肩头。
「怎麽,如今的云天宫宫主,玄界正道魁首在写些什麽着作,是想要将那一身剑法流传於世了?」
祈安笑着抚摸了灵云的头顶,将眼前的竹筒翻了过来,遮盖起来。
「怎麽了,来找我有什麽事?」
「又有人来拜访你了,这次是几个正派宗门的宗主。」
灵云摇了摇尾巴,说道:「如今玄界乱成了一团,魔教和正派打的难解难分,修士的死亡速度是千百年来最快的时期,就连大乘修士都殒落了数位。」
灵云换了一口气:「他们想要问问你的看法,是否要与魔教决一死战。」
「我知道了。」
祈安低垂了眼眸,望向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纯白色的,有着淡金色纹路的白玉玄剑,自那「一线天」秘境中带出,至今已有四十余年。
「魔门的那位姬门主,最近有没有什麽动静?」
「这倒是没有,到了你们两个人的这种层次,我就很难看透未来所发生的事情了。」
灵云摇了摇头:「奇怪,其他大乘修士我再怎麽说也能窥探到些许未来的画面,只有你和那姬魔头我无法窥探,真是奇了怪了。
「好的,我知道了,去请他们过来吧。」
祈安点了点头,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一种道法自然,从容地说道:「我为他们备茶。」
「好哦,记得给我留一杯,你泡的茶一如既往的好喝。」
「那是自然,忘不掉你的。」
白衣剑仙笑着,敲了敲白狐的脑袋,身生金纹的白狐装模做样的吃痛,摇着尾巴迈步离开了云天宫。
直到房间内再度回归寂静。
祈安才重新将目光看向了那倒扣着的竹筒。
伸出手,将其拾起,他的目光中带着些许回忆,思考起了这短短四十年来的变故。
魔门与正派的矛盾并没有随着那一次的秘境比试而有所缓解,反而开始逐渐加重,玄界越来越乱,他的修为也越来越高。
他与姬冷音在秘境一面後,便各自返回,期间有过不少次交手,但他们对彼此都太熟悉了,所以虽互有胜败,难舍难分,没有能够将对方彻底除掉的机会。
直到有朝一日,昔日的云天宫宫主寿元将尽,唤祈安来到身前。
「往来古经,来去匆匆,求仙之道何其之难,生来死去,自然应当如此。」
老翁并没有任何对於死亡的恐惧,而是笑着抚起白须,悠然长叹一「你不必悲伤,如今,倒是有一份责任要交予你,这云天宫宫主,和正道魁首的身份,就要落到你的肩上了。」
次日,老翁仙逝,祈安继任云天宫宫主,成为了玄界最年轻的正道魁首。
同样,在消息传出去的半个月後,魔门中亦有传闻。
那姬魔女刺杀了魔门门主,宣布继任。
祈安和姬冷音的身份又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如今的身份无比尊贵,仅仅是一道号令,玄界便会出现天翻地覆的改变。
有人说那魔门的妖女心怀野心,早就想着占据门主一职;也有人说,姬魔女本就是上古老魔转世,如今只是光复正统。
但祈安知道,这只是姬冷音不愿意落於他之後的表现。
白衣剑仙看着竹筒中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往事—一他的话,姬冷音的回答,两个人为了逃避雷龙而不得不联起手来,他想起了两人那在秘境之中的过往。
祈安不止一次揣测过姬泠音的心理。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理解,当初的姬冷音,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进入一线天的秘境之中。
到底是为了什麽....
「妈妈,妈妈,然後呢?」
青绿色的螭龙围绕旋转,一双幽黄色的眼角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金发女子。
「我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妈妈,你要叫我门主!」
姬冷音愤愤地拍打这螭龙的脑袋,姿态慵懒地躺在魔门门主的寝宫之中,姿态万千,带着些许成熟的知性,又带着些许独属於少女的灵动。
但归根结底,她的身上有着一股「魔气」,很难去形容她那独特的气质。
「我当初怎麽在秘境中带出了你这个玩意,最开始捡到你的人明明是那个家夥,怎麽到最後反倒是留在我身边了?」
金发妖女伸了伸懒腰,浅绿色的眼眸扫过眼前缩成一团的小蛇......螭龙现在跟小蛇确实没有什麽区别。
「捡到我的那个人?」
青绿色的小蛇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说道:「是爸爸吗?」
「终於知道你这个弱智为什麽会被遗弃了,再怎麽说那个人也不能是爸爸啊,那是我的敌人!」
姬冷音胸口一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疑似弱智的螭龙,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天天吃那麽多灵石,怎麽还是长不大呢,我养你这麽久,跟做慈善似的,说出去哪里符合魔门门主的作风?」
「呜呜。」
小小的螭龙缩成一团,委屈巴巴地说道:「妈妈是不要我了吗?能不能把我还回爸爸那里。」
「合着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姬冷音有些破防,她揉了揉眉头。
「算了,虽然魔门中有比你血脉强大数倍的灵兽,但是谁让我就看你顺眼呢。」
「刚才讲到哪里了?」
她重新坐回了座椅上,略显慵懒地躺着。
「讲到妈妈和爸爸在秘境中对付雷龙了,爸爸他对雷龙束手无策,所以跪在地上求着妈妈恢复修为,然後一同对抗它。」
螭龙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故事似乎经过了刻意的改编和篡写,导致听起来怪怪的。
姬冷音已经懒得纠正弱智螭龙的话了,她略带回忆地思考着,嘴角带着一抹轻笑,对於祈安的诋毁是她乐此不疲的事情。
「然後,那个混蛋有着我的帮助,当然是顺利解决了雷龙,甚至获得了一把完美适配的白玉玄剑。」
「之後呢?妈妈和爸爸不是敌人吗?」
「然後我就跑了啊,不然呢,留在那里等死吗?」
姬冷音清了清嗓子:「那同心蛊虫只是吓吓他而已,本来在进入秘境前我还以为稳操胜券,谁想到那个家夥的剑术那麽强,打的我毫无还手之......咳咳,我的意思是,我示弱了一波。」
「哦。」
螭龙点了点头,姬冷音拍了拍胸口,心想这二货也不记事,就算说出自己的黑历史又怎麽样,它哪来的机会说给祈安听?
「所以母亲真的在进入秘境之前,就算计了父亲吗?包括那只雷龙。」
螭龙眨了眨眼,追问道。
「哪有,我怎麽可能未卜先知到那些事情啊,对於那雷龙的出现都是凑巧而已」
「那母亲你当时,为什麽要冒着危险,进入那一线天的秘境之中呢?」
小小的螭龙问出来这个问题。
姬冷音突然沉默了片刻,她仰起头,眼眸中带着些许追忆。
哪怕她现在已经成为了魔门门主,身份通天,有着无上的权利,能够主宰许多人的命运。
但是她还是想起了那幼年时期,那个落雪的季节,自己百无聊赖地听着隔壁的练剑声,尝试趴上墙头,去偷窥隔壁庭院少年的那个午後。
哪怕是後来家中突生变故,她流落轮转,为了隐匿身份,当过乞丐,做过学童,最後因为机缘巧合接触魔门,加入其中。
获得修行之术,觉醒种种前尘往事,意识到那隔壁的少年实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敌人」。
可少女的感情中,还有有着无法湮灭的感性。
「我们还没有见过一次面呢。」
这是姬冷音唯一一次说出当时的真相,只有螭龙听到这被修仙界所恐惧,恶贯满盈的魔道妖女自己的心声。
「没有什麽原因,哪怕是我知道那个家夥长什麽样子,但我还是想要亲眼看一下他.......
」
「因为这是他答应过我的事情。」
「和恩怨情仇没有关系,只是在那个午後,练剑的呆子,对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少女,所遗忘的承诺..
」
过往的记忆渐渐的在祈安的眼中呈现。
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最初进入这场回忆,不过是为了修炼剑法,哪怕他如今剑术跟随着白衣少年一同进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但是他此刻,还是更在意自己过往的故事。
他接见了几位当世正派顶尖宗门的宗主。
白衣剑仙擦拭着手中的白玉玄剑,似乎心有所动。
那即将爆发,也终将展开的最後一战必然会发生,他与姬泠音已经在这一世做足了准备,最终的厮杀不会太远。
他需要竭尽全力赢下姬冷音,这样的才能获得与她争夺唯一之「道」的机会。
而姬冷音也会不择手段赢下他,好早早锁定那能够成仙的机会。
同样在此时此刻,白衣剑仙商谈着与魔门最终决战之日,那位恶名可止小儿夜啼的魔门妖女,同样也召集了魔门下属的所有长老,执事。
两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所预感,像是命运的指引,为他们的结局铺设出完美的背景。
「与魔门的恩怨该结束了,这场危霍玄界的纷乱,必须画上一个结局。」
白衣剑仙面色平静,手中持剑,面向着无数正派修士,说道。
「对於那些自诩光明磊落的家夥,我们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金发妖女俯瞰着那乌泱泱的魔门修士,嘴角流露出一抹嗤笑。
「可是,那魔门门主修为通天,若是对宗门弟子下手..
」
有正派之宗门门主担忧地发出疑问。
「门主,那些正派的走狗倒是好对付,但那位云天宫的剑仙,正道的魁首.
」
魔教之中也有心思迥异的长老问道。
「我知道了。
"
「不必担心。
心祈安垂眸,平静地说道——
姬泠音勾勒起轻笑,回答—
「我与那个人的恩怨,无需任何人插手..
」
因为我们是天生的宿敌—一两人同时同刻,有着相同的念头。
如今是玄界最乱的时刻。
无数的纷争,厮杀,修士的陨落屡屡可见。
魔门与正派的战火波及到了凡尘,王朝也开始了更叠,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场庞大的战争之中。
云天宫的修士尽数下了山,不同於附属四宫,他们对於世间有着一股悲悯,对於战火波及的无辜之人尽数庇护。
但云天宫的修士本就不多,在战火的波及中,数量开始锐减...
灵云趴在神像上,看着空荡荡的云天宫,眼眸中夹杂着些许落寞,它不明白原本人潮鼎沸的宗门,为何此时变得寂静无声。
祈安手中持剑,独自一人将手中的宫主令牌留给了灵云。
「如果之後云天宫有人活着回来,你便挑选品德,道行都优秀的弟子,将这枚令牌给他。」
「你这是什麽意思?」
灵云有些急躁,它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多年的陪伴,眼前的白衣剑仙已成为它最亲近之人,而如今的这一席话,反倒令小狐狸有些警觉。
「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你要对我的实力有信心。」
白衣剑仙抚摸了白狐的脑袋,微笑着说道:「不要担心。」
「呜呜,你非要去淌这浑水干什麽,安安心心在云天宫修行不行吗?」
灵云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我可是瑞兽,生出这种预感的时候,往往就预示着危险,你对於我,可是仅次於青衣客的存在...
好吧,我觉得你其实比他还重要。」
「所以,能不能不走?」
「灵云。」
白衣剑仙仰起头,看着澄澈的天空。
不知为何,从来不见落雪的云天宫,此刻竟然落下来一朵雪花。
落入了祈安的手指之上。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洋洋洒洒的雪花,那雪花犹如童年时隔壁的女孩用石子砸落树上的积雪,挥洒出一片雪白。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笼盖了云天宫。
「乖。」
白衣剑仙温柔地说道,揉了揉灵云的脑袋。
眼前的大雪弥漫了山头。
姬泠音身着一身黑裙,站在雪山之上。
这里是整个玄界最高的山峰,同时也象徵着「仙脉气韵」,是魔门和正派一直在争抢的重中之重。
祈安和姬泠音都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祈安没有带灵云。
姬冷音没有带螭龙。
虽然整天蠢货蠢货地叫着,但是养了这麽久,也养出来了感情,哪怕是恶毒的魔门妖女同样也会有所不舍。
所以,在这场两人注定的最终战场上,赴宴的同样也只有他们两个。
姬冷音和祈安都没有多言,大雪落在了姬冷音黑色的长裙上,隐没上了一层雪白,她提出了一把漆黑的剑,同样也来自於雷龙所在的秘境之中。
只是在下一刻,难以想像的气息便在雪山之上绽开,对於这迟来了四十年的交手,两人都怀揣着无比的期待。
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爆发,数不清的过往种种记忆令两人对彼此的招式异常熟悉,两个人一开始就毫无留手。
白玉玄剑与墨剑相触,只是在一瞬间,无形的剑气便瞬间排开了方圆千丈之内的风雪,高耸入云的山脉直接被削去了半个山头,细密的裂纹直延大地,玄界内无数修士在此刻停下了彼此的交战,一同擡头仰望那中心的最高之山。
过往的无数次筹谋,交锋,彼此的试探,在此刻终於宣泄了出来。
那是难以想像的战斗层次。
二人从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都有所隐藏,但在此刻却不用收手,就连远端观战的大乘修士也为之骇然,惊叹於此刻的危险程度。
整个玄界都将视线注视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决之上。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在这三天的时间中,祈安和姬冷音从未停过一次手,仿佛天空几乎都被他们战斗的余韵所波及,呈现着诡异的青蓝色。
整个玄界的修仙之人都共同瞻仰着这场几千年难得一见的交战,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祈安有些精疲力竭了。
他的体内有着许多暗伤,姬冷音的杀招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阴狠,剑气的进发将四周的灵气全数抹消,此刻的他几乎只是在凭藉着意志交战。
这场战斗持续的太久了,两个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全力,没有任何留手,表达着对於宿敌的尊敬。
姬泠音的脸色惨白,手中的剑有些颤抖。
不得不说,祈安对於剑术的天赋,还是比她强上一点的。
这也许是对方幼年的时候,在自己贪玩的时候,那多练的一点吧..
金发的妖女垂眸,鲜艳的红唇抿起,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哪怕是在所有的过往,重生之中,这一次的交手也是最为激烈,最为高绝的O
她输了。
姬冷音有些乏了,她似乎厌倦了这种为了求道而不得不厮杀到底的人生,妖女突兀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去抵挡白衣剑仙刺过来的最後一剑。
白玉玄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祈安在此刻甚至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那肉体破碎的声音响起,祈安剑中的余韵在迅速地杀灭着姬冷音的生机。
「恭喜。」
金发的妖女向前跌倒,靠在了白衣剑仙的肩膀上,他在下一刻警惕地提防着,却迟迟不见对方有什麽动静。
直到再垂眸望去,祈安发现对方的眼睛转为了浅浅的灰色,没有任何生机。
「你赢了。」
姬泠音那微小的声音在祈安的耳边响起,她用尽全力,将那最後的话试图说的清晰——
「要是......我们的这条成仙的道路,能够容纳两个人该多好..
」
「你还是那武威将军的长子,我是离你一墙之隔的女孩,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这样非得分个你死我活了..
」
姬冷音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她重生了那麽多次,但是每一世的经历却都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回忆自己的过往,在某个夜晚,还会想起那自己因为贪玩,而见到过姬家的刀光剑影。
会有仇恨,会有愤怒,会有恐惧.
「我们现在打平了。」
姬冷音的头突然垂落,抵在了祈安的胸口,她那声音犹如最後的死亡回响,在白雪皑皑的山巅轻轻响起。
「我没有输给你......我只是......先动了心.....在那个落雪的午後.
」
至此。
那漫天的大雪似乎听到了少女的话,变得平静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银装素裹,似乎回到了曾经年幼时的那个午後,少女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男孩。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着围墙阻碍。
只隔绝着生死。
「下一世......不要让我......那麽早......遇见你...
,姬冷音缓缓闭上了眼,倚靠在了那她所准备了一生,所想要打败的宿敌怀中O
她太累了。
漫天的大雪又再度落下,白衣剑仙平静地擡起头,看着那落雪的天空,怀中轻拥着魔门妖女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玄界中正派和魔门的交战终於有了收尾的苗头。
祈安回到了云天宫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他开始处理了平时不会在意的事情,准备起了包裹。
灵云欣喜於祈安回归,它跳到白衣剑仙的肩上,摇动着尾巴。
「你现在要去哪里?」
「大骊。」祈安平静地回答道:「如果还有这个朝代的话。」
「那里是哪里?」
「可能...
"1
祈安擡起头,有些追忆地说道:「是我的家。」
他离开了云天宫,去往了年少时所在的地方,过往记忆中的一切变得格外陌生,发生了改变,他再也找不到曾经慈笑的父亲,落泪的母亲,以及那隔绝这一条街道,旧时太傅朱红色的大门。
曾经的武威将军府邸换了居住的人。
祈安敲开了房门,幼童探出脑袋,问道:「你是谁啊?」
「一位游客而已。」
祈安回答:「我能进去看看你这府邸的庭院吗?」
「为什麽?」幼童有些警惕。
「因为这里曾是我的家。」
幼童一愣,随即面露思考,看着祈安和他肩上的白狐,觉得他不像是坏人的模样。
片刻後,他点了点头,推开了大门,领着祈安来到了府邸的庭院深处。
祈安坐在低矮的阶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色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变化,只是物是人非。
他合拢双眼,随手捡起一根枯木,随手一挥。
数不清的花瓣自空中洒落,落在幼童的眼瞳之中。
灵云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它惊愕地扭头,看向了眼前的白衣男子一他的头微微垂落。
祈安有些累了,他没有修补体内姬冷音留下的暗伤,而是就这麽放任着,度过了自己最後的时光。
去迎接与姬冷音的下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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