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头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子像是一台刚启动的旧电脑,转得慢,还时不时卡一下。
右手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上。吊瓶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数时间。
“别动。”
声音从右边传来,很低,带着一点沙。
苏砚转过头。陆时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里头那件白衬衫。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凌乱感,是那种——真的一整天没打理过的乱。
“你怎么在这儿?”苏砚问。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人用砂纸磨过。
“你问我怎么在这儿?”陆时衍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你先喝口水。”
苏砚想说自己来,但右手扎着针,左手抬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没稳住。陆时衍没说话,把杯子往她嘴边又递近了一点。
她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陆时衍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手术做完之后你一直在睡。医生说麻醉过了就会醒,但你过了很久都没醒。”
“所以你就一直在这儿坐着?”
陆时衍没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她。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苏砚看见他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里带着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你一直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
“在椅子上?”
“嗯。”
苏砚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让人想哭又不想被人看见的酸涩。
“伤口疼吗?”陆时衍问。
“不疼。”苏砚说,“麻药还没过。”
“医生说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太好。再偏两公分——”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再偏两公分怎么了?”
“没什么。”
“陆时衍,你把话说完。”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再偏两公分,就是脾脏。”
病房里安静了。
吊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苏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每一滴都滴在她心上,凉凉的,重重的。
“当时——”她开口,又停住了。
“当时什么?”
“当时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他手里有东西,你背对着他——”
“所以你扑过来了。”
“嗯。”
“你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死?”
苏砚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
陆时衍低下头。
他低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突然失去了力气。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了,但停在了离床单一寸的地方。
“苏砚,”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挡在我前面。”
“那你挡在我前面就行?”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砚从来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心疼,是那种——很深的、埋了很久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它在那儿的恐惧。
“我挡在你前面,”他说,“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你挡在我前面——”
“也是我的选择。”
两个人对视着。
吊瓶里的液体滴到最后几滴了,滴得很慢,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们两个,”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显被屋子里的气氛吓了一跳,“病人醒了怎么不按铃?”
“刚醒。”陆时衍站起来,给护士让出位置。
护士量了血压,测了体温,看了看伤口敷料,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
“体温有点低,但问题不大。今晚再观察一晚,明天没什么事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苏砚说。
护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是家属?”
陆时衍愣了一下。
“不是。”
“那今晚得有人陪床。病人刚做完手术,晚上可能会发烧。”
“我陪。”陆时衍说。
护士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苏砚看见陆时衍的后背——白衬衫的后背上有好几道褶皱,像是坐了太久、压出来的印子。
“你不用陪我,”苏砚说,“你回去休息。我叫助理来——”
“你的助理在处理公司的事。”陆时衍坐回椅子上,“专利案的事,车祸的事,还有那个跑掉的技术总监的事。她现在焦头烂额,你叫她来陪床,她能把你床给掀了。”
苏砚想笑,但伤口牵了一下,笑变成了皱眉。
“别笑。”陆时衍说,“医生说伤口愈合之前,面部表情不要太丰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从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苏砚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很重。
“陆时衍。”
“嗯?”
“你怕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没回答。
“你怕。”苏砚替他回答了,“你怕得要死。”
“苏砚——”
“我也怕过。”她打断他,“我爸公司破产的时候,我站在他家门口,等了三天三夜。我以为他会出来,会跟我说‘没事的,爸爸在’。但他没有。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苏砚说,“一个人要是连最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剩下的就都不算什么了。所以我创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一个女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做什么AI’,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今天——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你背对着他,我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出事’。不是因为他能帮我打赢官司,不是因为他手里有证据,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陆时衍问。
“因为我发现,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
她没说完。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苏砚认出她了——是自己的助理,林可。
“苏总!”林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您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没事。”苏砚说,“公司那边怎么样?”
“发布会延期了,媒体那边我压下去了。专利案的开庭时间没变,下周一。证据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就等——”
“就等什么?”
林可看了陆时衍一眼,犹豫了一下。
“就等陆律师那边的东西。”
苏砚看向陆时衍。
“我今晚回去整理,”陆时衍说,“明天早上送到你公司。”
“不用明天早上,”苏砚说,“你现在就回去弄。我这儿没事。”
“你刚醒——”
“我死不了。”苏砚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案子比我重要。下周一开庭,没几天了。”
陆时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天来看你。”
“不用。你忙案子。”
“我明天来看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苏砚没再拒绝。
陆时衍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苏砚。”
“嗯?”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等你出院了再说。”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苏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林可站在床边,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苏总。”
“嗯?”
“陆律师在这儿坐了一整天?”
“嗯。”
“从你进手术室就开始坐?”
“大概是。”
“一口饭没吃?”
“不知道。可能吃了。”
林可的表情更微妙了。
“苏总,您跟陆律师——”
“把公司的财报给我看一下。”苏砚打断她。
林可识趣地没再问,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调出文件递过去。
苏砚接过平板,右手还是不太灵活,只能左手托着、右手食指慢慢划。屏幕上是一排排的数字——营收、成本、利润、研发投入。她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法庭上第一次见他、被他拆穿了所有质证逻辑的时候?是从停车场对峙、他看穿她手机里装了反侦察软件的时候?还是从车祸现场、他第一个赶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怕了。
不是怕输官司,不是怕公司倒闭,是怕他出事。
这种怕,比她小时候站在父亲门口等的那三天三夜,还要让人难受。
“苏总?”林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疼?”
“不是。”苏砚把平板放下,“林可,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薛紫英。”
林可愣了一下。
“薛紫英?就是那个——之前跟陆律师有过婚约的薛紫英?”
“对。她最近在帮陆时衍处理案子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查一下她回国的具体时间、跟谁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
“您怀疑她有问题?”
“我不怀疑什么。”苏砚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
陆时衍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稀稀落落地停着。他的车停在最角落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不显眼。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
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靠在手背上。
他想起苏砚被推进手术室时的样子——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右肋下方有一大片血迹,把衣服染成了深红色。但她没哭,没喊,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后来他回想了很多遍,觉得她说的好像是——
“别怕。”
别怕。
她让他别怕。
陆时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薛紫英。
犹豫了两秒,接了。
“时衍,你还在医院吗?”薛紫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焦急。
“刚出来。”
“苏砚怎么样了?”
“醒了。没事。”
“那就好。”薛紫英松了一口气,“我打你一下午电话都没接,以为出什么事了。”
“手机静音了。”
“你……在医院待了一天?”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时衍,”薛紫英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你是不是对她——算了,不说这个。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导师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什么东西?”
“他十年前代理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的时候,经手了一笔账。那笔账的流向——指向你现在代理的这个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年前搞垮苏砚父亲公司的那笔钱,跟现在偷苏砚技术的那些人,是同一拨。”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查到的?”
“我找到了一个人。”薛紫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年苏砚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他没死,改了名字,躲在南方一个小城市里。他手里有一张光盘——”
“什么光盘?”
“当年的完整账目。谁出的钱,谁收的钱,谁签的字,谁盖的章。全部都有。”
陆时衍握紧了方向盘。
“光盘现在在哪儿?”
“在我手里。”薛紫英说,“但是时衍——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开庭那天,你让我坐在你旁边。”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薛紫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是坐在我旁边,就等于公开跟导师决裂。你以后——”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想好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个阴影里。”薛紫英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当年我为了利益背叛过你,这件事我后悔了七年。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陆时衍闭上眼睛。
“明天,”他说,“你把光盘给我。”
“好。”
电话挂了。
陆时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他想起苏砚说的那句话——“我什么都不怕,因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但苏砚不知道的是,他也曾经什么都不怕。
直到今天。
直到看见她躺在血泊里。
直到医生说“再偏两公分就是脾脏”。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他怕失去。
怕得要命。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驶入空旷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苏砚。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单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也早点睡。别偷看财报。”
三秒后,回复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财报?”
“因为你这个人,不工作的时候比工作的时候还让人担心。”
“……滚。”
陆时衍笑了一声。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像两条细细的、燃烧着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