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右肋下方的伤口开始疼了,麻药的劲儿一点一点地退,疼就跟在它后头,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的、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皮肤上,不拿开,也不用力,就那么贴着。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白线,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陆时衍的消息,是林可发的。
“苏总,查到一些东西。不太好看。您现在方便吗?”
苏砚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发。”
林可发来的是一个压缩包,不大,十几兆。苏砚用左手操作手机,右手还是不太听使唤,手指点屏幕的时候会抖。她费了点劲才把压缩包打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银行转账凭证,日期是十年前。收款方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她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赵德明。金额是三百万。付款方的公司名称她没见过,叫什么“鼎盛投资”。但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咨询服务费”。
咨询服务费。一个快破产的公司的财务总监,收了三百万的咨询服务费。
苏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第二样是一份合同扫描件。鼎盛投资和另一家公司的对赌协议,金额是五千万。对赌的标的是——她父亲公司的专利评估值。合同上签字的两个人,一个是鼎盛投资的法人代表,另一个的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一团黑色的墨迹。
第三样是一段录音。音频不长,只有三分多钟。苏砚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质量很差,底噪很大,像是用老式录音机偷偷录的。先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苏砚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录音里提到的人名她认识。
“……赵总监那边搞定了,三百万,他签字。评估报告的事你不用管,我找人做,想要多少估值就写多少估值。”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谨慎:“专利估值太高的话,对赌协议那边会起疑心。”
“起什么疑心?五千万的对赌,你当那帮人是傻子?他们比谁都精。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刀。刀有了,砍谁、什么时候砍,是他们说了算。”
“那苏家那边——”
“苏家?苏家那个老头儿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你还怕他?他那些专利,本来就是从我们这边偷的。拿回去,天经地义。”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头上。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架上的吊瓶已经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不急不慢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的路灯光透过水汽照进来,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昏黄。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疼。是那种——藏在骨头里头很多年的、以为已经死了的、突然被人挖出来的东西,在抖。
她父亲的公司,当年不是经营不善破产的。
是被偷的。
那些专利,那些她父亲没日没夜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技术,是被人设计抢走的。而那个签字拿了三百万的人,是她父亲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她小时候叫过“赵叔叔”的人。
苏砚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破产之后的那段日子。房子没了,车没了,存款冻结了。母亲受不了,在她十五岁那年改嫁走了,嫁给了一个做外贸的商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她记得那天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父亲从那天起就变了。不是疯了,也不是傻了,是——缩了。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最暗的角落里,再也不出来了。
苏砚那时候不懂。她觉得父亲软弱,觉得他不应该把自己关起来,觉得他应该站起来、走出去、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自己创业了,被人坑过、骗过、背叛过,她才明白——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她拿起手机,给林可发了一条消息:“赵德明的地址查到了吗?”
林可秒回:“查到了。南方,一个叫清远的小城市。开了个小会计事务所。需要我去找他吗?”
“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
“苏总,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发给我。”
三秒后,地址发过来了。苏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她转头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但黑得不那么彻底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像是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颜色都快洗没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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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住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二十七楼。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平,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客厅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法律典籍和案例汇编,有些书的书脊都翻烂了,用胶带粘着。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一身黑袍,戴着方帽,笑得一脸傻气。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那是他导师,周慎行。
陆时衍站在鞋柜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相框翻过去了。
面朝下扣在鞋柜上,玻璃面贴着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的城市夜景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剩下几栋高层的顶端还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什么密码。
手机响了。薛紫英发来的消息:“光盘的事,我明天上午给你。约个地方。”
陆时衍回:“不用约地方。你来我律所。”
“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我没什么好藏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薛紫英很久没回。陆时衍以为她睡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时衍,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很会藏。你的情绪、你的想法、你的立场——你都藏得很好。律师的基本功嘛,不让对手看透你。”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变了。你不藏了。是因为她吗?”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规律得像心跳。
“不是因为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也许是因为,藏了太久,累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见。”
薛紫英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站在水流底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砚的脸、手术室的灯、那张光盘、导师的笑容、赵德明的三百万、十年前的对赌协议……
所有的碎片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散在黑暗里,找不到头绪。
但他知道一件事——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他把水关掉,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没去床上睡,直接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有点短,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不太舒服,但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闭上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苏砚没再发消息来。
她大概睡了。
希望她是真的睡了,不是在偷看财报,不是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不是在——
手机亮了。
陆时衍拿起来。
是苏砚。
“陆时衍,你醒着吗?”
他笑了一下,打字:“醒着。怎么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十年前搞垮我爸公司的那些人,跟现在偷我技术的人,是同一拨。”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薛紫英已经告诉他了。但从苏砚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查到了什么?”
“三百万的转账凭证。一份对赌协议。一段录音。”她一条一条地发过来,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还有一个人——赵德明,我爸当年的财务总监。他收了钱,签了字,然后消失了。”
“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找他?”
“等我出院就去。”
“苏砚——”
“陆时衍,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打断了他,“最可笑的是,我爸到现在都还在替赵德明说话。他跟我说过,‘德明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被逼的’。被逼的。我爸被人捅了一刀,还在替捅他的人找理由。”
陆时衍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我爸太软了。现在我觉得——他不是软。他是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年一起打拼的情分,舍不得叫了十几年的‘兄弟’。哪怕那些人背叛了他,他还是舍不得。”
消息发完之后,很久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陆时衍盯着屏幕,等着。
手机又亮了。
“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被人背叛过?”
他想都没想,打字:“有。”
“谁?”
“薛紫英。”
这次苏砚的回复慢了。慢了很多。
“你还恨她吗?”
陆时衍想了想。
“不恨了。恨太累了。”
“那你原谅她了?”
“也没有。有些事情,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过去了。你把它放在那儿,不去碰它,时间久了,它就变成了一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儿,但它不疼了。”
“那如果有一天,这块石头突然被人翻出来了呢?”
陆时衍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窗外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一支很淡的毛笔在天上画了几笔的亮。城市的轮廓在光亮中慢慢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东西。
“如果翻出来了,”他慢慢打字,“那就面对它。”
“不怕疼吗?”
“怕。但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苏砚没再回复。
陆时衍等了几分钟,确认她不会回了,才把手机放下。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窗。窗外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扣着的相框上。
他看着那个相框。
背面的木板是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翻过来,没人知道正面是什么。
“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他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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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放下手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太阳出来了”的亮,是那种“黑夜终于撑不住了”的亮。灰蓝色的天际线被一道金红色的光切开,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不着。”
护士走过来量了体温,皱了皱眉:“有点低烧,正常的术后反应。我给你加点退烧药。”
“谢谢。”
护士调了吊瓶的速度,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看着她。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在看手机?”
“嗯。”
“伤口疼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一到十,十是最疼。”
苏砚想了想。
“三。”
“撒谎。”护士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你的瞳孔在收缩,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百分之二十,嘴唇干裂,手心出汗。这些指标加起来,你的疼痛程度至少在六以上。但你一直在忍。”
苏砚看着她,没说话。
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短发,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纹路,不是那种刻薄的纹路,是那种——笑多了、但最近没怎么笑、留下来的纹路。
“小姑娘,”护士在床边坐下来,“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管闲事。”
“您说。”
“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你忍着,没人会觉得你坚强。你喊出来,也没人会觉得你软弱。”
苏砚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这行干了二十年,”护士继续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年轻,能干,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出毛病来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扛的。”
“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交给别人。”护士站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边有人愿意替你扛,你就让他替你扛。这不是软弱,这是——聪明。”
护士走了。
苏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白线还在,被早晨的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时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怕。但有些事情,疼也得做。”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
“不是谢你陪我。是谢你跟我说那些话。”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陆时衍:“你没睡?”
“没。你也没睡?”
“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睡着。”
“那你起来干嘛?”
“等你发消息。”
苏砚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笑的时候伤口牵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的,但嘴角就是放不下来。
“你有病。”她打。
“嗯,病得不轻。”
“什么病?”
“不知道。等天亮了去看看。”
“陆大律师,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回避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天晚上在病房里没说完的话——你说等我出院了再说。我现在等不了了。你现在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陆时衍很久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苏砚盯着屏幕,心跳快得不正常。她知道这不是伤口引起的,这是——别的什么引起的。
手机终于亮了。
陆时衍发来了一段语音。
苏砚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那种熬了一整夜的、沙沙的质感,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砚,我昨天晚上没说完的话是——我怕的不是你出事。我怕的是你出事了,我不在。手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替你疼,不能替你扛,不能替你签手术同意书——因为你没有家属,签字的是急诊科主任。那一刻我就在想,我算什么?我坐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这样了。”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头上。
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不是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从眼睛里自己往外淌的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
她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
“陆时衍,等你下次来签字的时候,你就有资格了。”
她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三秒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头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金红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病床上,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在那个还没打完的吊瓶上。输液管里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
苏砚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