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日晚,巴刀鱼准时出现在黄片姜的小院门口。
这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白天在餐馆炒菜时,三次把盐当成糖,两次把醋当成酱油,气得酸菜汤直翻白眼——当然,以他那张冷脸,翻不翻也看不出来。娃娃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用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
此刻站在院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昨天的老人。这一次他没多问,直接侧身让开:“师父在里屋等你。”
巴刀鱼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黄片姜坐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铁观音。
“坐。”黄片姜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巴刀鱼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没有喝。
“前辈,查到了?”
黄片姜点点头,又摇摇头。
巴刀鱼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黄片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水行髓不在姜万流身上,也不在他家里。”
巴刀鱼愣住了。不在?那他昨天亲眼看到的玉盒是什么?
“但是——”黄片姜话锋一转,“老夫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协会总部大楼的结构,以及周边几条街道的布局。有几个位置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巴刀鱼凑近看。
“姜万流这三天的行踪。”黄片姜指着其中一个红圈,“昨天下午,他去了东城鬼市,在一家叫‘暗香阁’的茶楼待了半个时辰。这家茶楼表面上是普通茶馆,实际上是食魇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手指移到另一个红圈:“今天上午,他以巡查为名,去了协会总部的地下三层。那里是协会的灵材仓库,虽然不如宝库重要,但也存放着不少珍贵物资。”
再移到第三个红圈:“今天下午,他去见了协会执法堂的堂主周雄,两人单独聊了一刻钟。周雄是姜万流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姜万流真是内奸,周雄很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巴刀鱼看着地图上的红圈,脑中飞快运转。
“前辈的意思是,姜万流在布局?”
黄片姜点头:“老夫怀疑,昨天那个食魇教的人交给他的水行髓,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水行髓上,让我们去搜他的人和家,从而忽略别的地方。”
巴刀鱼脑中灵光一闪:“调虎离山?”
“不止。”黄片姜摇头,“是声东击西。食魇教的目标从来不是宝库,也不是水行髓。他们要的,是让协会内部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然后——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怀疑,协会内部,不止姜万流一个内奸。”
巴刀鱼心头一沉。
一个姜万流已经够棘手了,如果还有其他人……
“前辈有怀疑对象吗?”
黄片姜沉默片刻,缓缓道:“执法堂堂主周雄,功勋堂堂主张伯庸,还有……副会长候选人慕容秋水。”
巴刀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位,可都是协会的核心人物!周雄掌管执法堂,手握协会内部的生杀大权;张伯庸掌管功勋堂,所有协会成员的功勋值、资源分配都经他手;慕容秋水更是副会长候选人,据说下一届会长改选,她是最有可能接替云中鹤的人选之一。
如果这三个人都有问题,那协会岂不是早就被食魇教渗透成筛子了?
“前辈有证据吗?”
黄片姜摇头:“没有。所以老夫才来找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牌,推到巴刀鱼面前。
玉牌通体雪白,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把菜刀的图案——那是玄厨协会的标识。但与普通玉牌不同的是,这块玉牌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边。
“这是……”
“协会的‘暗谍令’。”黄片姜道,“持有此令者,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调查协会内部任何人的任何事。这是会长云中鹤亲自授予老夫的,整个协会,只有三个人有。”
巴刀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玉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前辈要把这个给我?”
“不是给你,是借你。”黄片姜道,“老夫年纪大了,有些事做起来不方便。你年轻,底子干净,又刚入会不久,不会引起怀疑。接下来的三天,你要替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姜万流的同党。”黄片姜盯着他的眼睛,“尤其是那三个人——周雄、张伯庸、慕容秋水。老夫怀疑,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和姜万流是一条船上的。”
巴刀鱼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为什么不自己查?”
黄片姜叹了口气。
“因为老夫也是被怀疑的对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巴刀鱼。
“二十年前,老夫曾是玄厨界最耀眼的天才。后来因为一些事,隐退江湖,直到三年前才重新出山。协会里很多人都不信任老夫,包括会长云中鹤。他们怀疑老夫当年隐退的原因,怀疑老夫和食魇教有勾结。”
他转过身,看着巴刀鱼。
“所以老夫不能动。一动,就会打草惊蛇。但你不同。你刚入会,没有任何嫌疑。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而不会引起警惕。”
巴刀鱼握着那块暗谍令,手心微微出汗。
“前辈就这么信任我?”
黄片姜笑了。
“老夫不信任你,老夫信任你的眼睛。”
“眼睛?”
“你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黄片姜轻声道,“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巴刀鱼浑身一震。
父亲——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明确信息。
“前辈……认识我父亲?”
黄片姜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刀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点头。
“认识。而且,欠他一条命。”
二
巴刀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黄片姜的小院的。
他只记得,走出院门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站在黑暗中,攥着那块暗谍令,掌心被硌得生疼。
父亲。
这个词对他而言,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母亲从不提起,亲戚们讳莫如深。他只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突然有人说认识他父亲,还说欠他父亲一条命。
他想问清楚,想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做什么的、为什么抛弃他们母子。但黄片姜没有给他机会。说完那句话后,老人就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架势。他只能把满腔疑问咽回肚子里,揣着暗谍令离开。
回到小餐馆时,酸菜汤和娃娃鱼都在。
看到他进来,娃娃鱼眼睛一亮:“怎么样?黄老头查到了什么?”
巴刀鱼把那块暗谍令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酸菜汤凑过来看。
“暗谍令。”巴刀鱼把黄片姜的话复述了一遍。
两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执法堂堂主周雄?功勋堂堂主张伯庸?慕容秋水?”酸菜汤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个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我们!”
娃娃鱼却盯着巴刀鱼:“黄片姜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你父亲是谁?”
巴刀鱼摇头:“他没说。”
“你就没问?”
“问了,他不答。”
娃娃鱼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亲的事,也许我帮得上忙。”
巴刀鱼看向她。
娃娃鱼摊开手,手心浮现出一团淡淡的金光。那是她的读心能力,但此刻金光中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画面——
“这些天,我用能力观察协会里的人,收集到不少碎片。”她道,“其中有一些,是关于二十年前的。那时候玄厨界发生过一件大事,据说有一个天才玄厨叛出协会,后来不知所踪。那个人的名字,叫巴山雨。”
巴刀鱼心头剧震。
巴山雨——姓巴。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娃娃鱼收起金光,“只是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也许可以从这个名字入手。”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查身世的时候。三天后就是长老会,就是食魇教发动总攻的日子。在那之前,他必须查清姜万流的同党。
他拿起暗谍令,看向酸菜汤和娃娃鱼。
“帮我。”
三
第二天一早,三人分头行动。
酸菜汤去执法堂附近蹲守,监视堂主周雄的一举一动。娃娃鱼以送餐为名,混入功勋堂,试探堂主张伯庸的反应。巴刀鱼则拿着暗谍令,直奔协会总部大楼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平时很少有人来。看守档案室的是一个驼背老头,据说在协会干了四十多年,见证了无数玄厨的兴衰。
巴刀鱼出示暗谍令,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丢给他一把钥匙。
“乙区第三排第七架,二十年前的档案都在那儿。查完记得锁门。”
巴刀鱼道了谢,走进档案室。
乙区第三排第七架,整整一面墙的档案盒。他按年份一个个翻过去,终于找到了二十年前的记录。
那一年的档案很薄,只有三个档案盒。他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记录着当年协会的人员变动——
“巴山雨,男,时年二十七岁,玄厨七品,于本年三月十五日叛出协会,下落不明。特此通报,全协会通缉。”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巴刀鱼心上。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个档案盒里,是一份调查报告,详细记录了巴山雨叛逃前后的种种细节——
三月十日,巴山雨与协会副会长发生激烈争执,原因不明。
三月十二日,巴山雨被停职调查,关押在协会内部监牢。
三月十四日深夜,巴山雨越狱,打伤三名守卫,从此消失。
调查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和巴刀鱼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巴刀鱼盯着照片,手在发抖。
这就是他父亲。
那个被协会通缉的叛徒。
那个抛弃他们母子的男人。
那个——黄片姜说欠他一条命的人。
四
第三个档案盒里,是一份密封的卷宗,封面上盖着“绝密”二字。
巴刀鱼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卷宗的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供词。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我叫巴山雨,玄厨七品。我承认,我与副会长争执,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不是人,是食魇教的卧底。他要盗取协会的镇会之宝——‘五行灵材’。我试图阻止,被他反咬一口,说我才是内奸。现在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如果有人看到这份供词,请告诉会长:小心副会长,小心食魇教。还有——我妻子怀孕了,如果我有不测,请照顾好他们母子。她叫苏婉,住在东城柳条巷十七号。”
落款日期,是三月十三日。
巴刀鱼握着这份供词,手指发白。
柳条巷十七号——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母亲叫苏婉。
他父亲——不是叛徒,是英雄。
卷宗后面还有几页纸,记录着当年的调查结果。但调查结论却是:“巴山雨供词纯属诬陷,副会长已澄清嫌疑。巴山雨畏罪潜逃,按叛徒论处。”
巴刀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真正的内奸,二十年前就是副会长。二十年后,他还是副会长——姜万流。
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一直布到现在。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他合上卷宗,正要放回原处,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迅速把卷宗塞回档案盒,装作正在翻阅别的资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档案架尽头。
“巴刀鱼?你怎么在这儿?”
巴刀鱼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儒雅,目光温和,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
慕容秋水。
副会长候选人,黄片姜怀疑的第三个内奸。
巴刀鱼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晃了晃手中的暗谍令。
“奉命查点资料。慕容前辈怎么来了?”
慕容秋水微微一笑:“我也来查点东西。这里安静,不像上面那么闹。”
他走到旁边的档案架前,随手抽出一个档案盒,翻开看了几眼,又放回去。
巴刀鱼盯着他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这时,慕容秋水忽然开口:“二十年前的档案,有什么好看的?”
巴刀鱼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随便翻翻,了解一下协会的历史。”
慕容秋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他缓步走近,“但有些历史,知道了未必是福。”
他在巴刀鱼面前停下,忽然压低声音:“如果你查到了什么,最好烂在肚子里。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一个新人能碰的。”
巴刀鱼与他对视,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慕容秋水不是在警告他,而是在提醒他。
或者说,在保护他。
“多谢前辈指点。”他微微躬身。
慕容秋水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道:“对了,三天后的长老会,你别参加。”
“为什么?”
慕容秋水没有回答,消失在档案架尽头。
巴刀鱼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慕容秋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内奸,在阻止自己坏他们的事?还是他知道些什么,在暗中保护自己?
他看向手中的暗谍令,又想起那份泛黄的供词,心中一团乱麻。
三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