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回事这是?”周穷吩咐完事,转头看见这边动静,快步走来。
宁远笑着蹲下,看着紧闭双眼装晕的老人:“老人家,这世道为啥让咱们活得这么难,你知道原因在哪儿吗?”
老人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干裂的嘴唇张开,风沙往里灌,呛得他一阵轻咳。
宁远叹了口气:“就因为咱们不敢反抗啊,所以那些人才敢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当年大宗王朝,百姓饿得啃树皮,出了个大乾,打着为民起义的旗号,推翻了前朝。”
“人人都以为大乾是救星,是青天,可结果呢?那些皇帝、藩王、门阀,穿一条裤子,吸的还是百姓的血!”
“说到底,想改命,靠不了别人,只能靠咱们自己。”
“镇北府起义军您听说过吧?”
这话一出,老人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骤然迸出光来:“你…你们就是镇北府的义军?!”
谁没听过镇北府的名头?
仁义之师,把百姓当人看,分田修渠,给活路,给盼头!
宁远却摇头:“不是。”
老人眼里的光瞬间灭了,重新躺回去,摆烂道,“咱老了,就剩一把老骨头,还能干啥?没几天活头了,死就死吧,懒得折腾了。”
“那你孙女呢?”宁远忽然问,目光转向旁边抓着周穷给肉干、此时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女孩。
“她还小,还没学会人该怎么活,你死了,她怎么办?”
老人身体一震,彻底沉默。
宁远不再多说,示意周穷拿来马鞍上沿路打猎风干的肉干,在多塞进小女孩手里。
“老人家,这世道想讨个公平,总得有人先流血。”
“如果没人敢,那我来做第一个死在路上的人。”
说罢,他站起身朝马走去,抓住缰绳,翻身而上。
“等…等等!”
老人忽然挣扎着坐起来,他哆嗦着开口:“咱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这丫头没人管。”
“我儿子当初…没丢老李家的脸!咱这个做老子的也不是。”
他喘着气,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宁远:“军爷!我…我求你个事,行不?”
“说。”
“我带你进龙城,我知道有条道,能绕进去。”
“可…可要是咱死了,求你…照看我孙女。”
“要是哪天你觉得她是累赘…”老人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就…就给她个痛快,到了下边…我等着她。”
宁远在马上抱拳,声音斩钉截铁:“今天,这儿没人会死,龙城,我帮你们拿回来,水井,以后大家随便喝!”
……
龙城之外,赤地百里,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
生疼。
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黄土坡,看不到尽头。
当天下午,残阳如血,将这片人间炼狱染成暗红。
宁远带着人,跟着老人钻进一个隐蔽的地道。
地道幽深,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透出光亮。
爬出地道,已置身城内。
入眼一片破败。
黄土夯成的房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干枯的草茎被风卷着,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打旋儿。
老人指了指前方一座明显高出周围的土楼:“那儿…就是唐家堡。以前是咱们这儿首富唐家的宅子,气派着呢。”
“现在…让那帮畜生占了,唐家小姐被抢了,全都给杀光了。”
宁远点头,对周穷和冯刀疤道:“你们带人守在这儿,看到逃出来的,给我找整死。”
说罢,他一夹马腹,领着剩下的兵马,径直朝着唐家堡走去。
那堡垒就地取材,用枯草、黄泥、碎石垒成,粗糙但坚固。
堡墙上,有个戴破布头巾挡风沙的汉子正懒洋洋张望,忽然瞧见宁远这一行人马,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墙头栽下来。
“兵!有兵!好多兵!”他扯着嗓子吼,连滚爬下墙头。
整个唐家堡瞬间炸了锅。
几十号人抄起五花八门的兵器,涌到门后,如临大敌。
墙头很快又冒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提一柄环首大刀。
他朝下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赫然看到底下这队人马,甲胄整齐,刀枪映着夕阳泛着冷光,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正规军,绝不是他们这些溃兵能比的。
“军…军爷!”汉子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抱拳高喊,“敢问是哪位王爷麾下的兄弟?”
“来咱这穷地方,有何贵干?”
宁远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尚未出鞘的刀柄上,仰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去:
“镇北府,宁远。”
“宁远”二字一出,墙头汉子心猛地一沉。
若是其他藩王的游骑散勇,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可“镇北王”专杀匪盗,屠贪官,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他眼角余光扫过,堡外已有数百镇北军封死了所有去路。
更可怕的是那肃杀之气,绝对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
汉子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抱拳的手都有些抖:“原…原来是镇北王驾到!”
“小的有失远迎!不知王爷来此…有何吩咐?”
“我等…我等可是龙城自发组织,保护乡邻的,您别误会。”
“行了,别演了,”宁远打断他,胳膊支在马鞍上,语气平淡:
“你们是逃兵,占了这堡,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的事儿,我都知道。”
“正好,这龙城,我要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汉子,笑道,“你是自己下来领死,还是等我进去弄死你?”
墙头汉子脸上谄媚的笑瞬间僵住,眼底一丝凶光迸出。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陡然暴起。
“宁远!”汉子猛地提高音量,怒道,“你我都是这乱世里刨食的苦命人!不过想混口饭吃,多活几天!”
“你不去杀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权贵,揪着咱这些只想活命的平头百姓作甚?!”
“平头百姓?”宁远嗤笑一声,“城里几千口人,被你们几十个平头百姓杀得不敢吭声,水井都霸着。”
“我不来收你,天也会收你。”
“天?”汉子仿佛听到天大笑话,仰头狂笑,“天公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猛地将大刀指向宁远,唾沫横飞:“姓宁的!别拿一时运气当永久!你他妈不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臭猎户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能当镇北王,是你命好!可不代表你能一直当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仿佛要将所有不甘吼出:“他日我若得了势,我必将你…”
“咻——!”
破空厉啸!
一道黑影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入汉子大张的嘴,从后颈透出半截箭簇!
汉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自己嘴里的箭杆,又缓缓抬头,望向下方马背上刚刚放下弓的宁远。
“你…嗬…嗬…”汉子还想说殿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废话真多,”宁远摇摇头,“这大乾,中二病也流行?”
墙头剩下那几十号人,全傻了。
眼睁睁看着自家头领被一箭封喉,尸体晃了两下,“噗通”栽下墙头。
传闻镇北王箭术通神,连草原鞑子都闻风丧胆,今日一见,何止是神?
宁远不再看那尸体,目光扫过墙头那一张张煞白的脸,微微一笑:
“还有谁想学他,站出来,让我瞧瞧?”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几十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下墙头,四散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