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全用破麻布裹死。
刘世业纵马走在最前。
粗皮手套抹去护颊钢片上的沙土,他直勾勾盯着西偏北方向。
越过前面那条干枯河床,就是真正的无主之地。
瓦剌、鞑靼残部的最后逃生道。
刘世业单举右拳。
行军队列生生刹停。
皮靴踩实马镫的闷响连成一片,杀气隐而不发。
“散出去的夜不收,早该回来报信了。”
刘世业偏头,看向锦衣卫百户赵刚。
赵刚大拇指按住雁翎刀吞口。
“算漏斗,超时半个时辰了。出了界线视野开阔,蛮子要是躲在草窠里放冷箭,不好防。”
刘世业不接话,扯下马鞍上的黄铜远目镜。
一把拉开铜筒,单眼凑上。
远处一片衰草顺风倒伏。
没有活物。
刘世业把远目镜塞回皮套。
右手按上短杆燧发枪,拇指挑开击锤保险。
咔哒。
机括声在冷风里格外脆响。
“有情况?”赵刚问。
“没有。”刘世业横端短枪,“没情况才要防备。”
后方,王石头骑着杂毛马凑上前。
身上套着缴获的旧皮甲,外罩大明粗布短褂。
背上交叉两把硬弓,腰插两把生铁剔骨刀。
“刘大人。”王石头死拽马缰,勒住打响鼻的坐骑:“弟兄们觉得不对味。”
他摊开满是老茧的巴掌,直指左前方的草甸子。
“俺们在那放了仨月羊。这种天色,草窝里肯定有野兔乱窜。”
王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现在什么动静都没了。铁定有生人踩过盘子,惊了活物。”
刘世业居高临下打量他。
这群泥腿子为了活命练出的直觉,比兵部破烂兵书好使一百倍。
“赵刚。”刘世业下令:“左翼派三个十人队,呈扇形压过去。”
“火枪上膛。不见活物不开枪。刀出半鞘,抓活口。”
赵刚抱拳领命,打马往后走。
三十骑脱离主阵,踩着碎步直扎草丛。
王石头满眼狂热。
“大人,俺们这五百弟兄干啥?来挣大前程的,总不能光在后头吃土吧。”
刘世业冷眼看着这个浑身写满“升官发财”的汉子。
“让你的人,硬弓上弦,绕到右侧土丘后藏好。”
刘世业用黑铁枪管敲了敲前方。
“左边草里要真有探子,被锦衣卫逼出来,一定会往右跑。”
“堵死那个缓坡。喘气的,一个不留。”
王石头咧开大嘴,露出黄黑牙齿。
“门清。”
王石头调转马头,火急火燎跑回方阵。
五百个陕北汉子,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没有正规军的军纪,全是一门心思想去西域当土皇帝的狠劲。
“兄弟们。”王石头扯着破嗓子,“前面草里有肥肉。咱们去右边堵口子!”
他反手抽出硬弓。
“搭箭!”
五百张硬弓同时拽开。
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绵不断。
王石头双腿死夹马腹,带头摸向右侧土丘。
刘世业端坐马上,静静看着。
大明,不养闲人。
左翼草丛。
三十名锦衣卫排开散兵阵,稳步推进。
小旗官张大力走在最前。
左手稳持燧发枪,右手紧握刀柄。
往前推了两里地。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退了半步。
张大力视线下扫。
前面五步远,草叶断了。
切口极新,往外渗汁。
草根处还趴着一坨温热的马粪。
张大力左拳一举。
后方二十九骑瞬间定格。
“右前方,十五度。”张大力低喝:“三人一组,交替包抄!”
三十骑提速,贴地直追。
土坡上,刘世业看得一清二楚。
草丛里几道隐秘黑影正往右边乱窜。
这帮暗哨极其滑头,知道锦衣卫有火枪,根本不接战。
猎物,进网了。
右侧缓坡后。
王石头贴趴在马背上,牛眼死盯土坡边缘。
五道骑马人影穿着破烂羊皮袄,疯狂跑出草地。
瓦剌游动哨兵!
为首的哨兵惊恐回头,没看见追兵。
刚松口气。
王石头站直身子,爆出一声狂吼。
“放!”
五百支倒刺铁箭撕裂夜空,暴雨般砸下。
泥腿子射术不精,但基数够大。
噗噗两声闷响。
两名哨兵连人带马扎成血葫芦,一头栽死在烂泥里。
剩下三人吓破了胆,拼死调转马头往回冲。
后方追击的锦衣卫已经兜底围上。
张大力端起火枪。
“开火!”
三十支火枪喷出橘红火舌。
白烟腾起。
又是两名哨兵被打得从马上凌空飞起,胸口炸烂。
最后一名哨兵一把扔了弯刀,滚下马背。
抱着脑袋跪地惨嚎。
张大力打马靠上,一记刀背砸在后颈。
哨兵白眼一翻,软成烂泥。
刘世业双腿轻夹马腹,缓步走近。
王石头带人从土丘后冲出。
跳下马,直扑死尸。
连扒带拽,摸出几个酸臭的银角子。
干肉块随手一丢,银子直接揣进怀里。
“刘大人。”王石头在衣服上狠擦两把血手,“是瓦剌人没跑。”
刘世业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哨兵。
“拿水泼醒。”
张大力拔开水囊塞子,当头浇下。
哨兵狠狠打了个激灵,睁开眼。
周围黑压压的全是大明正规军,还有一群提着剔骨刀的平民。
哨兵吓得双腿直蹬,拼命后缩。
刘世业拔出短刀,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
刀尖挑起哨兵下巴。
“认得这身皮么?”刘世业指了指飞鱼服边角。
哨兵上下牙直打架:“明朝……明朝老爷……”
“大营离这多远。”刘世业手腕下压,刀尖刺破皮肉,血珠子往下滚。
“敢说半句假话,后头那五百个兄弟,一人从你身上剔一片肉。”
哨兵转头。
旁边那群陕北糙汉眼冒绿光,手里的剔骨刀磨得直响。
防线当场崩溃。
“黑水河枯滩上!再走三十里!老爷饶命!”
刘世业收刀。
“三十里,和你报的那个点,对上了。”
王石头赶紧哈腰:“大人,俺拿脑袋担保的情报,绝对准成!”
刘世业看向地上的哨兵:“营里是个什么章程?”
“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了!”哨兵哭喊,“能拉弓的压根没几个,台吉正张罗着去投奔额勒伯克汗保命!”
额勒伯克汗。
太孙那张天下真图上,这个地名标在极远的漠北草原深处。
“想跑?”刘世业冷笑。
他干脆利落上马。
“张大力。活口绑结实,破布塞嘴,带路。”
夜色沉到底。
刘世业环视身后一千五百人。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吃干粮,喂战马。”
“三十里地,两个时辰内赶到。今晚,去瓦剌残营吃顿国战的开胃夜宵。”
王石头转身,冲着泥腿子兄弟用力挥手。
“都听清了!把马喂饱!”
“一会冲进去,谁敢手软放跑一个活物,老子活劈了他!”
大明百姓不吭声,低头检查刀枪。
死命咀嚼干硬面饼的声音,在风中嘎嘣直响。
这头由最底层欲望驱动的战争巨兽,彻底亮出了獠牙。
赵刚催马靠近。
“大人,一万人,想一口硬吃也得崩断几颗牙。”
刘世业掏出粗粮饼咬了一大口。
“谁说要硬吃了。”
“他们要卷铺盖跑路,营盘肯定乱。摸进去放火炸营。”
刘世业费力咽下面饼,灌了口水。
“重点是抢马!抢物资!至于死人烂肉,太孙不稀罕。”
半个时辰后。
队伍重新上路,无声融入黑暗。
两个时辰后,队伍刹停。
前方巨大凹陷地里,几点暗火苟延残喘。
瓦剌绰罗斯部残营。
大批毡帐拆得七零八落,马圈里传出饥饿嘶鸣。
外围防狼木栅栏到处都是并排走马的大缺口。
王石头凑到马侧:“大人,动手不?”
“赵刚,带火枪队兜外围,切断西边退路。”
刘世业偏头,“只要有骑马往外冲的,直接用火枪点名。”
他看向王石头。
“你的人点亮火把,从正门缺口冲进去。见营帐就点,见活物就往死里赶。”
“制造动静,把他们全逼到西边死路上。”
王石头双手握死剔骨刀。
“大人,俺们抢出来的好马,归俺们不?”
“有命抢出来,算你的。”刘世业拔出雁翎刀,直指残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