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的兜兜转转,轿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闹市附近。
这一带的房屋密度很高,抬头望去有很多高级公寓和名店,看起来生活极方便。
司缇下了车,跟紧阿娟往巷子里走去。
目的地是一栋唐楼,闹中取静,有种大隐隐于市的神秘莫测感。
阿娟叩了门,里面的人拉开一条缝,她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等了一会儿,才有个穿灰布短褂的侍应生将门拉开,领着她们往里面走。
上了二楼,司缇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阿娟,轻声道:“你去楼下等我吧。”
阿娟脚步一顿,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司缇这才跟着侍应生继续往里走。
走廊的光线很暗,檀香气息重,周围摆着一些神像佛龛,司缇拢了拢针织开衫,脊背有些发凉。
走廊最深处,推开那扇门,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光线被红窗帘隔绝在外,几盏昏黄的钨丝灯,光影摇曳,平添几分诡谲。
一位穿着唐装的老妇人坐在八仙桌后,面前的铜制香炉内积满香灰,青烟笔直上升。香炉旁摆着三杯清水,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
门在身后合上,司缇走近了才看清那老妇人,眼球纯白,没有瞳仁。
她在对面坐下,苍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了,第一次见面,你让我很意外。”
很蹩脚的普通话,看得出对方是为了迁就她。
“你知道我是谁?”司缇盯着那张苍老的脸,沟壑纵横。
盲婆微笑着颔首,“她游戏自己的生命,不把我的告诫听进去,还执意要在大陆停留,那就让她永远在河底沉睡吧。”
她说得缓慢,司缇感到一股寒意蹿上来,算是知道这神婆有几分真东西。
“你会揭露我的身份吗?”女人问出了最关键的。
“存活下来的那个人,我不干涉她的因果。”盲婆轻轻摇头,纯白的眼球看透人心:“世间万物,成住坏空,各有天数。”
“这么有原则?”司缇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材质不菲的紫檀木神龛。
维持这栋楼、这些香火、这些法器和侍从,需要的肯定不是普通香客随手捐的几枚铜板。
而这位老妇人,当然不希望这颗摇钱树就此倒下,她需要一个活着的“戴玉冰”,继续往功德箱里塞钞票。
司缇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手肘撑在八仙桌边缘,问了下一个问题:“好,那请问,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原本的世界?”
盲婆摇了摇头,没有一丝游移。
“不能?我不是说回大陆,我是说原来的世界,我原本生活的地方。”
司缇脸色一变,追问道:“你那么神通广大,应该能知道吧?你算出这些了吗?”
盲婆依旧摇头,脸上那层平静没有丝毫破绽:“我也并非神通广大,这件事我确实无法预知。”
“人间有因果,阴阳有通道,但不是所有路都能往返。你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执着于回去?”
好吧,还算她诚实,没有拿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来糊弄她。
司缇托着腮,沉默了一会儿,总觉得好不容易撞上这种能跟鬼神直接对话的机会,就这么走了实在太亏。
她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的:“盲婆,你能不能帮我算算那些跟我有过……‘瓜葛’的男人,他们能不能寿终正寝什么的?”
老妇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有些意味深长。
指尖沾了几滴杯中的清水,洒在司缇脸上,那只枯瘦的手,缓慢朝着女人摸来,指尖点在了她的眉心
司缇心中暗暗兴奋,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在读取她的记忆吗?这么厉害……
接着,那老妇人的话便让她笑不出来了:“这几人命格不像寻常人,寿终正寝是自然的。可你不就是他们最大的劫难吗?”
“啧,什么意思啊……”司缇有些不满,她都走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劫?
盲婆似乎不想再应付她这些无聊的过家家话题,命格那么大的事,在这女人嘴里倒成了儿女情长的消遣。
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门口的侍应生立刻推开了门。
司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正要跨出门槛,那老妇人又开口了,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似笑非笑的:
“你印堂发亮,眼角带媚,是犯桃花的征兆。你还是多注意眼前人吧。”
这话莫名其妙的,司缇回头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是烂桃花?还是什么?”
她刚死里逃生,换了身份,嫁了个老翁,这种配置,还能有更烂的桃花?
总不会那个五六十岁的老公忽然从纽约杀回来要跟她圆房吧。
那老婆子又诡异地笑,语气颇有些无奈:“你这桃花命,说多了也没用,是好是坏,全看你自己怎么接。”
“有人被桃花托上青云,有人被桃花拽进泥里,你嘛,大概是两头都不靠,全凭你高兴。”
司缇一脸问号地被请了出去。
阿娟在楼梯口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眼巴巴地追问道:“怎么样?盲婆怎么说?那个诅咒破了吗?”
她最关心的还是戴玉冰这条命,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毕竟这关系到下一个季度的片约能不能正常履约。
“破了,破了……”司缇有些烦闷地往外走去。
上了车,轿车重新驶回闹市区的车流中。
司缇靠着车窗,手指撑着太阳穴,揉了半晌,忽然想起正事了。
她睁开眼,往前探了探身:“送我去一个医馆,叫什么慈因堂,在九龙旺角那边。”
司机是个老香江,一听见慈因堂便点了点头,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阿娟倒是好奇,转过头来看她。
这女人以前从不看中医,嫌药苦,嫌针灸疼,嫌中医不如西医有面子,现在主动要去老字号医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要不去医院看看?养和医院离这里更近,我认识那边的科室主任,不用排队。”
司缇闭目养神,声音淡漠:“试试中医吧,反正记忆暂时也找不回来了。”
阿娟不再开口。
……
慈因堂后院的厢房里,男人平躺在一处简单的床榻,嘴唇发白,眉心痛苦地皱起。
谷清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指捏着银针,轻轻从他腕间捻了出来,她将银针举到光下看了看针尖的颜色,摇了摇头。
陆垂云睁开眼,凤眼里的温和没来得及凝聚,先浮上来的是压也压不住的痛楚。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压下心口的淤塞:“姨婆,我没事的。”
谷清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愁容,这次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接了两通电话又倒回去了。
“大陆那边的事情,你急着回去吗?身体要不要再养一段时间?我不能让你这样回去。”
陆垂云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抹红,“嗯,我可能需要回去了。”
谷清还想再劝:“听说那个小姑娘是摔下山崖、溺了水。你想开些,回去也是徒增痛苦,还不如留在这。”
“这里清净,没人打扰,适合养病。”
陆垂云没说话,眼底红的厉害,谷清也不再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房间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陆垂云摸着手腕上的红绳,温热的液体砸在了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