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抓药的前厅有些喧哗。
这倒是少见,慈因堂是家老店,顾客多是熟客,安静惯了,很少有大呼小叫的时候,听说是来了个明星。
阿德挤在那些学徒最前面,尽管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在骂戴玉冰水性杨花,那些八卦杂志上的新闻他每一条都如数家珍,批评起来一套一套的。
可当真人站在他面前时,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少年的脸还是激动得涨成了猪肝色。
女人逆着光站在门槛前,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坠水,宛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令人望而却步,又忍不住探头多看几眼。
周遭的喧嚣凝固,只余下她一人遗世独立,清冷绝尘。
她开口跟柜台里的药师说话时,阿德才反应过来,自己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司缇走到柜台前,她要见这间医馆的女主人,也是慈因堂的活招牌——谷清,谷圣手。
今天来,她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地址,如果在,那这位谷婆婆很可能就是宁彭民说的那位旧友。
可柜台后面那个年轻的坐堂医师公事公办地拒绝了她。
“圣手今日不坐堂,你可以选择改天再来,或者我帮你安排其他坐堂的医师。我们这里的陈医师专治妇科,陈年的月经不调在他手里没有不见效的。”
这可就难办了,司缇往前俯了俯身,小声道:“你去跟谷婆婆说,有个叫宁彭民的人,让我来找她。”
但对方显然没听过宁彭民的名号。
他在慈因堂不过是个坐堂才两年的外聘医师,在他看来不过是这位女明星套近乎的手段罢了,想搬出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来压人。
他依旧无情:“不好意思,办不到。”
司缇碰了个钉子,只好暂时歇了心思,左右看了看,最终对阿娟说:“去帮我安排其他的普通医师吧,随便哪个都行。”
阿娟得令,转身去找人。
阿德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得了师傅的指派,负责把女人带到单独的诊室。
他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女人,路途需要通往前厅后面的门楼,穿过一道种着凤尾竹的月亮门。
司缇忽然眉头一皱,弯腰捂住肚子:“哎呀,我想先上个厕所。小弟弟,厕所在哪?”
阿德眉头一皱,脸蛋又红了,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靠西边,绕过回廊,洗衣房旁边那一排砖房。”
女人道了句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给跟在身后的阿娟使了个眼色:“阿娟,你先去诊室看病吧,我去了厕所很快就回来。”
阿娟一头雾水,她哪里需要看病,但还是收到了女人的眼神信号,接话道:“哦,好吧,那你快点。”
她对阿德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将一脸茫然的少年往诊室方向推。
司缇目送两人走远,快步往后院走去。
她绕过回廊,走向后院,低声试着喊了一声:“谷婆婆?”
后院很安静,角落种着几丛黄连翘和金银花,石缸里养着睡莲。
这地方看着不像是诊室或药房,倒像是私人居所,司缇心里涌起一股直觉,她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这。
女人耳朵尖,某间厢房里传来了移动的脚步声,有人刚刚站起身,正往门口的方向走。
司缇迅速循声凑过去,在门前站定,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摆出一个乖巧温顺的笑容。
在木门被从里面拉开的一瞬间,女人乖乖打起招呼:“谷婆婆,你好!”
她微微躬身,比看见那张脸先来的是熟悉的降真香,目光缓缓上移,从男人腕间的珠串,到敞开的衬衫领口,再到那张惊愕的脸庞。
陆垂云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司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空台阶,男人伸手来捞,她却先一步稳住了自己,躲开了他的手。
陆垂云眼底情绪起伏,本就红了的眼眶此刻更是酸涩得厉害。
一切就好像梦境一样,他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一进,一退,那只抬起的手最终还是垂下了。
司缇稳了稳心神,并不想探究这男人为何出现在此,目光扫了一圈后院,没有看见旁人。
女人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陆垂云后知后觉地追了半步,女人又突然停住了。
司缇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张棋桌上,几步走过去,拿起那摞报纸。
她歪着头扫了眼上面的信息,举起那几张报纸朝陆垂云扬了扬,轻笑出声:“这么关注我?”
她眼底都是戏谑,很是嘲弄地朝男人勾了勾手指,似乎在那一瞬间便适应了戴玉冰这个身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陆垂云缓步走上前,眼底有探究,也有伤痛。
司缇将报纸拍在他身上,按着他的胸口,抬着眼看他,吐气如兰:“虽然我已经有老公了,但你要给我当情人的话,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陆垂云久久没说话,隔着那张美艳的皮子和轻佻的笑容,他在找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那种梦境和现实反复拉扯的感觉让他喉头发紧,可他偏偏就是不愿意将她和报纸上那个女人联系在一起。
“小乖,你……”男人哑声开口,却被赶来的阿德急急打断。
“哎!哎!放开他!”少年从月亮门后面冲过来,一个箭步挤在两人身前,张开手臂,一副护犊子的模样,狠狠瞪着司缇。
他寸步不让,喉咙里还在喘粗气:“你别乱搞!我们陆先生可看不上你这种女人,你别污染他!”
刚才对女人容颜的所有欣赏,此刻全都化为了深深的危机感。
这个从小在旺角街头长大的少年,见识过太多三教九流的事,此刻却绝对不允许在他心中冰清玉洁的陆垂云被这种女人玷污。
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只要司缇再往前挪半步,他就要扑上去跟她拼命。
司缇轻嗤,凉凉地看向少年那张护主心切的脸,丢下一句恶毒的怨言:“谁看得上你家哥哥,一把年纪,病秧子一个……”
话落,女人头发一甩,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刚好从诊室出来的阿娟看见院子里这一幕,一头雾水地追上去:“怎么了?阿冰。”
“遇到两个神经病!”司缇语气愤愤,步子越走越快。
她也不想再找什么谷婆婆了,求人办事最烦了,还得欠人情。
此刻看见陆垂云出现在这,她大概明白,宁彭民那个死老头当初塞地址的时候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瞎撮合什么呀?!她是那种吃回头草的女人吗?这死男人既然当初要当个哑巴,那就永远别跟她说话。
司缇也说不上为什么,那点小性子因为看见陆垂云的一瞬,全部爆发出来了,没别的,就是好气。
阿娟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人,加快脚步追了出去。
阿德一脸后怕地看向身后的男人,却发现他嘴角噙着笑,“先、先生…你笑什么啊?”
阿德只觉得后脊发凉,坏了,不会真被那个坏女人勾了魂吧。
陆垂云握着少年的肩膀,眼底泛起涟漪,语气有些激动:“你听见她刚才说我什么了吗?”
“这个嘛……”阿德有些犹豫,不解地挠了挠后脑,“她说你年纪大,病秧子……”
少年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却见鬼似的看见陆垂云因为这两句侮辱的话变得又哭又笑,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份从容和温和。
阿德只觉得天塌了。
“阿德,帮我跟姨婆说一下,我先回去了。”陆垂云留下这句话,往医馆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谷清平时也不住在医馆,更多时候是在加多利山那栋老式花园洋房里,阿德只当男人是回家了,转头去给谷清传话了。
……
回程的车里,阿娟看着后排那个闷闷不乐的女人,问起了方才的事:“不是说要去看看中医,怎么又去后院骚扰人家男丁了?”
她没在指责,就是单纯地觉得这祖宗失忆了也改不了本性。
“你哪里看见我骚扰了?”司缇翻了个白眼。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我还不知道你?”阿娟年纪和阅历都摆在那里。
戴玉冰这个淫…魔,看见好看的男人就像狗看见骨头,从不放过,曾经各种逼迫良家夫男的样子,她又不是没见过。
那年为了逼一个不愿意就范的男演员陪她过夜,硬是让人家在片场干坐了四个通宵,最后那男演员扛不住只好搬家,连片酬都没要完就跑了。
她好心提点一二:“你别太过分了,这还是在外面呢,注意身份。”
阿娟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语气软了几分:“你要是真喜欢,我让黄旭去给你安排,看看能不能花点钱让他跟你……”
阿娟一眼便认出了那男人,前不久在机场偶遇过,她的眼光向来毒辣,这种资质的男人基本上是过目不忘。
以前戴玉冰也没少跟帅气的外男约着***,事后都是她和另外一个经理人黄旭一起摆平的。
能花钱搞定自然是最好的,那些年轻貌美的男模特、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大多数见钱眼开;要是碰上闹事曝光、威胁要报给霍先生知道的,那就得动用别的手段了。
司缇闻言,看了阿娟一眼,见她不像是在说假话,女人心里暗自鄙夷了一番,感慨有钱还是好啊。
她也没当回事,语气懒散,故意道:“那你们拿钱去问问他吧,看他愿不愿意给我做小。”
她知道陆垂云不会答应的,毕竟戴玉冰在香江的风评可是人尽皆知。
她要的只是男人被当作货品一样供人掂量评估的时候,那张温润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阿娟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经认定,看来失忆也不能改变女人的本性。不过是从明着撒网变成了拐着弯折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