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屋里根本没有王晓红的人影。
王晓明站在里间门口,猛地一怔,快步冲上前拉开床头柜。
——王晓红平日里穿的几件换洗衣物,全都不见了。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起身时,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双崭新的布鞋,一双单鞋,一双棉鞋。
新鞋底下,压着一张撕下来的旧日历纸,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晓明,俺出远门了,你别牵挂俺。
这两双鞋子是俺熬夜做的,你省着点穿。
王晓明盯着纸上的字,眼圈瞬间红透。
他哥没了,王晓红又走了,这个家,彻彻底底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背靠土墙,身子一点点往下滑,活像一只泄了气的破皮球,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短短两年时间,王家落得家破人亡。
抓的抓,死的死,走的走,光王家这些事,都够村里人聊上一年半载的。
王晓红这一走,春桃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久久无法平静。
她进了王家门后,和王晓红相处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翻涌。
从当初情同姐妹,到如今陌生人一样,这一切,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即便王晓红对她心存怨恨,可在春桃心里,她依旧是那个遇事肯为自己撑腰的好妹子。
她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家,能去哪儿呢?
春桃纵有千般担心、万般牵挂,却半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她平平安安。
日子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转眼,周志军去修水库已经整整两个月。
春桃抱着怀里像小豆芽似的一天天见长的暖暖,满脑子全是周志军。
他现在咋样了?干的活累不累?
吃得饱、睡得好吗?
周志军临走时说过,一得空就回来看她,可修水库哪有闲空?
阴天下雨不用出工,她宁愿让他在工地上好好歇着,也不愿他来回奔波,路远,太累。
春桃想得入了神,暖暖仰着小脸望着她,对着她“嗷嗷”地咿呀说话、咧嘴笑,她都浑然不觉。
“桃,今个是俩娃的百天,咱去青山街照相去!”
周大娘抱着建设从东屋走出来,笑着喊她。
孩子满百天要照百天相,几天前周大娘就一直在念叨,春桃满心挂着周志军,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婆媳俩一人抱一个娃,顺着乡间小路往青山街走去。
不少村民都在田里忙活,看见婆媳俩抱着孩子出门,都纷纷扭头望过来。
“周大娘,你娘俩这是去哪儿啊?”王春晓在地里薅草,老远就就打招呼。
“去街上给娃照百天相!”周大娘脸上笑开了花。
不远处的黄美丽娘几个听见这话,心里顿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娘,你看俺奶,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上心!”周小梅翻了个大白眼。
周小英也跟着嘟囔,“俺奶就是偏心,俺弟弟当初照百天相,她可没去……”
黄美丽本就心里憋闷,被两个闺女一叨叨,更是堵得慌。
她看向一旁闷不吭声的周志民,忍不住又骂骂咧咧数落起来。
周志民依旧一言不发,黄美丽越说越气,索性扛起锄头,扭头回家歇着去了。
还没拐进自家院里,就迎面碰上了史艳华,她手里攥着一个绿皮笔记本。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黄美丽黑沉着脸,假装没看见,径直拐进自家院子。
“黄美丽,等一下!”
听见史艳华喊自己,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堂屋,一屁股墩在椅子上。
史艳华跟着追到堂屋门口,掀开手里的本子,冷声说道,“黄美丽,超生款该去交了,大家伙儿都交完了,就剩你家了!”
一想起史艳华和周大拿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黄美丽心里的火气更盛,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没钱!”
史艳华冷哼一声,“没钱可不是理由!”
“俺就是没钱,俺不交!”
超生罚款年年都要交,没钱就算卖粮食也得凑,不交的话,计生办的人就会上门搬东西、拉牲口。
黄美丽心里清楚这钱躲不过,嘴上就是想争一口气,出出恶气。
史艳华当了这么多年妇女主任,啥样的人没见过?个个都是嘴上硬,真没几个敢硬抗不交的。
“你不交,俺管不了你,自有能管得了你的人!”说完,转身就走。
等史艳华走远了,黄美丽才敢压低声音骂,“史艳华,你跟周大拿那个老鳖孙的私通生子,符合计划生育政策吗?真把俺惹急了,俺就去公社告你!
还有周大拿,你要是再不识眼色,俺就让你当不成这个村支书!
还有你那个见不得光的野儿子……俺的日子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黄美丽性子急,说干就干,当即出门直奔大队部找周大拿。
“支书,借俺点钱!俺要交超生罚款!”
周大拿正坐在大队部里抽旱烟,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黄美丽突然推门闯进来,他还没回过神,对方就理直气壮地张口要借钱。
看着她脸上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周大拿气得把烟袋锅子狠狠往桌腿上一磕,厉声吼道,“俺又不是开银行的,没钱借给你!”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黄美丽哪里是借钱?分明是明晃晃的敲诈勒索。
黄美丽往前凑了一步,气焰更盛,“没钱?别把俺当傻子糊弄!油田的赔偿款你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还有你给史艳华那个贱人塞了多少钱,你以为俺不知道?这钱你要是不借,可别怪俺……”
黄美丽只顾着嘴快喋喋不休,根本没留意到周大拿眼里骤然升起的戾气。
直到脖子被周大拿一把死死掐住,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好。
“黄美丽,闭上你的臭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俺拔掉你的舌头!”
黄美丽被掐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发紫,喊不出声,只能去掰周大拿的手,眼泪都出来了。
周大拿猛地松开手,凑近她耳边,声音冷硬刺骨,“再敢胡言乱语一个字,俺让你永远闭嘴!
滚!”
黄美丽的脖子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印,喉咙又干又涩,疼得钻心。
她心里骂周大拿这个老狐狸,嘴上却半个字也不敢再吭,转身踉踉跄跄逃出了屋子。
刚站稳脚步,迎面走来一个人,又是史艳华。
黄美丽怕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低着头,慌慌张张溜了。
史艳华转过身,望着她灰溜溜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进屋一看周大拿脸色黑得像锅底,当即咬牙骂道,“黄美丽那个不要脸的货,来这儿干啥?”
周大拿拿起烟袋锅,挖上一锅烟丝,点燃后猛吸几口,连眼皮都没抬,压低声音道,“来借钱,俺又不是开银行的,哪有钱给她。”
史艳华盯着他的脸,眼神锐利,“恐怕不只是借钱这么简单吧?”
“还能有啥?”周大拿满心烦躁,起身就要往外走。
史艳华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俺有正事跟你说!”
“烦着呢,有事改天再说!”
“是关于金柱的!”
听见“金柱”两个字,周大拿脸上的凶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柔和,还有藏不住的急切与担忧。
“金柱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