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乡南部。
某处不知名的浩瀚水泽之地。
遮天蔽地的水气毫无征兆地鼓噪起来,渐渐地,一尊白色身影自水泽深处缓缓浮现。
通体雪白,生有无角之首,腹下四爪森寒。
伴随着庞大妖躯显现,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苍穹之上。
煌煌妖宫虚影轰然浮现,镇压天地。
浓郁的紫雾自妖宫深处喷薄而出,足足弥漫了方圆千里之遥。
妖宫大开。
分列两侧的道棋,如同拱卫君王的臣子,依次升腾而起。
细数之下,竟足足有十尊之数。
三尊灰白。
四尊幽绿。
两尊湛蓝。
以及最后散发着璀璨紫金霞光的一尊道棋。
仙品道棋。
能在南云梦这等地界,拥有仙品道棋,且足足纳有十尊之数。
无疑代表着此妖身份之尊贵,底蕴之深不可测。
伴随着阵阵穿透云霄的清越龙吟过后。
天际的紫雾倏然一收。
尽数倒卷入那座煌煌妖宫之内。
随后,庞大的妖宫缓缓隐匿而去,无影无踪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水泽之畔。
水气散去。
一名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面容极其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冷漠,端的是一副出尘绝世的气派。
“贺喜二公子,修为又进一步,距离画境,已是触手可及。”
很快,便有一头生着墨绿龟甲的老龟匍匐在岸边,大声恭候着。
年轻男子并未对老龟的阿谀奉承有所动容。
他漠然伸出修长的手掌,随手扯过一块丝帕,细细擦拭着指尖的水渍。
随后平静望去:“最近父亲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听到这句问话。
老龟闻言微微一滞,随后流露出一抹苦笑:“回二公子的话......宫主那边倒是不曾有什么大动作,只是......”
“只是小宫主那边,出了大乱子。”
听到这话。
年轻男子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随手将丝帕丢入水泽之中,眼眸微垂。
“说。”
老龟身躯愈发佝偻,字斟句酌:“老宫主对小宫主那位夫婿,似乎是不准备容忍了,听闻前些日子已与界青宗的高层暗中联合,趁着此次观澜岛大寿,直接除掉了那头鲤鱼精。”
老龟顿了顿,小意观察着年轻男子的神色。
“小宫主如今已被强行带回南仙宫,老宫主下令,没有他的口谕,小宫主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年轻男子静静听完。
良久。
随意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望着灰暗的天际,语气中透着几分惋惜:“我早便与她说过...既然出身于南仙宫,享受了这等尊崇地位,便不得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那鲤鱼精不过是底层摸爬滚打的贱种,哪配得上我南仙宫的嫡女。”
“她偏是不听,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又是何苦。”
“额......”
老龟听着这番看似痛心疾首的言语,心中却生出几分无奈,瞧瞧抬眼朝对方望去......当初若不是你极力鼓动,小宫主又怎敢那般肆无忌惮地与那鲤鱼精厮混?
甚至连南仙宫的重宝十方山河杖,若无其在背后推波助澜,小宫主又如何能轻易盗出宝库?
不过到底是人家自己的家事,哪是它这般下人可以评判的。
老宫主大限将至,这南仙宫的权柄交接,早已暗流汹涌...膝下的孩儿早早便开始结党营私,互相算计,倒也正常。
只是可怜了小宫主。
被算计到了这般地步,直到现在,怕是还在感激这位暗中支持她的二哥呢。
“情之所钟,生死相许,可叹,可悲......行了,不说她了,许家那个贱种,事情办得如何了?”
听到这番询问。
原本还在心底暗自腹诽的老龟,面色骤然一变。
它猛地趴伏在地,重重叩首。
察觉到这头老妖的异样。
年轻男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周身原本平和的气机,瞬间凝滞。
“发生了什么?”
“额......”
老龟浑身颤抖,冷汗淋漓,顺着墨绿色的龟甲缝隙不断渗出:“老奴也不知究竟生了何等变故......就在前几日......便连碧水金晶那头畜生,也彻底失去了联系。”
“......”
年轻男子眉头忽而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本公子明明已经嘱咐过他,上报道宗求援之时,切记不可太过高调,寻个寻常历练的由头便可...怎还会如此?”
碧水金睛妖战力不俗,放眼这南云梦周边,能悄无声息将其抹杀的,绝不是区区道宗普通弟子能够做到的。
老龟咽了口唾沫,脑海中念头百转。
“二公子息怒......许家那野种虽然蠢笨,但绝不敢私自篡改公子的计划......老奴斗胆猜测,是那厮在这荒泽里憋得久了,到了人族地界,看上了黄山城里哪家水灵的小娘子。”
“沉溺温柔乡,一时忘乎所以,把二公子的交代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不然......难不成那厮其实早有异心,暗中投靠了界青宗?”
“此次不过是借着黄山城的由头,顺理成章地叛逃脱身,甚至还想反咬咱们一口?”
可界青宗堂堂九大道宗之一,怎会收留这等粗鄙残暴的妖物。
“总不能......总不能是那厮出门没看黄历,被哪个路过的一二子无名小卒,随手给弄死了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嘟囔出来的。
老龟自己都觉得扯淡。
堂堂执棋七子的大妖,被一二子的修士打死。
这等荒唐言辞说出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念及此。
老龟尴尬地闭上了嘴。
再也编不下去了。
只能老老实实把头缩回龟甲边缘,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水泽之畔,死寂无声。
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碎声响。
“......”
年轻男子居高临下,默默瞥了它一眼。
忽然涌现出一丝杀意。
他自诩南仙宫血脉正统,怎么手底下尽是这些只知阿谀奉承、满脑子腌臜废料的蠢物。
实在是不堪大用。
若在平时,单凭这番愚蠢至极的言辞,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其抽筋剥皮,打散神魂。
不过。
年轻男子缓缓合上眼眸,将那缕杀机强行压下。
如今老东西大限将至,自己谋划正到紧要关头,又要与大哥去争夺仙宫的权柄。
实在是人手不足......等关头,不宜自断臂膀。
“滚去查。”
年轻男子嗓音冷冽。
“活要见妖,死要见尸。”
“若是查不出碧水金晶的下落,你便自己挑个好地方,把这身龟甲卸了吧。”
老龟如蒙大赦,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连连磕头。
随后连滚带爬地退入水泽深处,再不敢多留片刻。
足足过了几炷香的功夫。
年轻男子重新睁开眼,望向灰暗的天际。
他负手而立,轻声呢喃:“破界之人......只要再凑齐几个,那方天地之门,便该彻底向我敞开了。”
“待我拿到道画,踏入画境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届时,大哥,你拿什么与我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