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疆域向北,出了关隘,再行三千里。
此地已近极北。
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
寻常凡俗若踏足此地,不过半柱香便要冻成冰雕。
便是修为有成的武者或是皮糙肉厚的妖魔,在此等恶劣天地间,亦需时刻催动气机御寒。
此时此刻。
这片罕有人至的冰天雪地,却显得异常热闹。
风雪之中,人影绰绰。
数十名散修零零散散地盘踞在几处背风的冰岩之后。
众人皆是目光盯着前方。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风雪深处,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寒岭。
寒岭中央,隐有宝光吞吐不定。
机缘就在眼前。
可这群散修,却无一人敢向前迈出半步。
寒岭外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将周遭的冰雪染得猩红。
尸体尚未僵硬,显然刚死不久。
更往里些,隐约可见几道庞大的黑影在风雪中游弋。
冰岩后。
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叟皱眉开口:“难不成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旁边一名背剑汉子冷笑一声:“不然呢?你若有胆子,大可上去试试。”
汉子下巴微抬,点了点地上的尸体。
“看见没,那几个也是不信邪的,连仙神遗物都没看到,便被那外面的小妖一巴掌拍碎。”
老叟脸色微变,仍有几分不甘,却只能叹了口气:“既然拿不到,不如咱们散了吧,去别处碰碰运气,总好过在这受气。”
“去哪碰运气?”
另一名女修插话,脸色带着几分无奈:“第一批仙音现世已过去数日,好拿的机缘早被九大道宗和云梦四宫刮分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要么凶险万分,要么便如眼前这般,被大势力圈占。”
“真当仙神遗物是大白菜,随便走两步便能捡到?”
女修望向寒岭中央的宝光:“留在此处,若是那大妖破阵时出了什么岔子,或是惹来其他大势力的争夺,咱们说不定还能趁乱喝口汤。”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下来。
确实......
留下来,或许是死,或许是机缘。
走了,便是彻底出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能走到这一步的散修,谁不懂这个道理。
便在此刻。
天际极高处,忽而传来一阵绵长沉闷的破空声。
嗤嗤。
声音初听尚远,不过转瞬,便已压过漫天风雪的呼号。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敛息抬头望去。
只见厚重的风雪被蛮横撕裂。
一艘巨大的宝船破云而出,巍然降临在这片极北寒岭的上空。
船首处,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黑白相间的云纹。
冰岩后,几名见多识广的散修脸色微变,随即压低嗓音:“是凌虚宗的人?”
此言一出,周遭散修先是错愕,紧接着便生出诸多活络心思。
云梦乡内,局势向来分明。
云梦宫治下四宫,各路妖魔皆有跟脚庇护,行事无所顾忌。
人族道宗虽势大,却多是自扫门前雪,极少理会散修死活。
散修在这等夹缝中求生,实属不易。
如今这等有大妖盘踞的机缘之地,他们本已觉得无望。
可凌虚宗的人来了...若是能让这群凌虚宗的高徒去顶在前面,吸引那乾元洞大妖的怒火。
他们这群散修,未必不能趁乱摸进去,分一杯羹。
也算是弥补这群道宗这么多年来的不管不顾了......
念及此。
原本还瑟缩不前的散修们,精神陡然一振。
众人极有默契地互相对视,手中法诀掐动。
纷纷朝着寒岭方向靠近。
宝船之上。
数道身披黑白道袍的身影迎风而立。
其中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甲板边缘,俯瞰着下方白茫茫的天地。
女子面容清秀,神色间却透着几分担忧:“许师兄,宗里嘱咐咱们,入这仙神洞府,不是为了寻找道画么...怎么大老远跑到这来了。”
许亮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地朝着船首望去。
船首处。
立着一道极为惹眼的女子身影。
女子同样身着凌虚宗的黑白道袍,只是那道袍穿在她身上,全无半点道宗亲传的威严。
衣襟微敞,身段慵懒。
青丝未曾束冠,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间。
她就那么斜倚在船舷上。
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许亮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陆师姐的想法,本就不可揣摩.....何况先前那人族城外的情况你又不是没见到,好不容易才寻到师姐汇合,既然师姐说要来这极北之地,咱们跟着看着便是,总好过你我二人独自在外头瞎转悠。”
提到人族城外,年轻女子觉得后背发凉。
这仙神洞府实在太危险了...云梦宫的妖魔也就算了,没想到人族之中,还有这般不讲理的煞星。
见师妹听进去了,许亮微微点头,颇为语重心长道:“就凭咱们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陆师姐顶在前面,天塌下来,总归轮不到咱们先死。”
山谷内外,原本盘踞的乾元洞妖魔瞬间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
数十头体型庞大的妖魔齐齐抬头。
紫黑色的妖气在风雪中翻滚升腾,隐隐有结阵之势。
它们守在此地数日,早已将周遭散修杀得胆寒。
如今人族道宗的宝船直接压到头顶,显然来者不善。
众妖簇拥之间。
风雪骤然向两侧排开。
一名身形接近三丈的魁梧老者漠然踏出。
老者赤裸着上半身,肌肉虬结,灰白长发随风狂舞。
其周身激荡的气机,赫然达到了执棋十二子的境地。
正是乾元洞主麾下大将。
他仰起头,一双老眼盯着天际的宝船。
“道宗的人......”
不过很快便勾起一抹狰狞笑意。
道宗又如何。
乾元洞还是云梦四宫之一呢!
老者胸膛鼓起,正欲提气怒喝。
话音尚未出口。
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
轰隆巨响掩盖了漫天风雪的呼啸。
远处的散修与宝船上的凌虚宗弟子皆是面色骤变。
只见寒岭外围,一座万仞峭壁竟是生生崩裂。
在某种无法理解的蛮横巨力拉扯下,整座山峰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