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之中。
残念沉寂片刻。
随后有极淡的光影,在姜月初眼前缓缓铺开。
云梦山。
大雨。
古殿檐下,数十道身影沉默而立。
自仙君奉天庭之诏离去,已过数万年。
最前方,是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
他面容沉毅,鬓边已有霜色,缓缓开口道:“不能再等了...天庭来诏,本就蹊跷,师尊修为通天,纵是不敌,也不该万年无信,我今日,便去天庭问个明白......”
此言一出。
殿中气氛骤然一沉。
有人抬头。
有人垂眸。
有人面露怒色,也有人满眼惊惧。
一名女子缓缓站起,平静扫过众人神色,沉吟开口:“界青师兄说得对...师尊若安然无恙,必有音讯传回,若天庭真敢囚他,那便去问罪。”
角落中,一名青年皱眉道:“问罪?”
“天庭高悬诸天之上,执掌万界法度,我等连真相都不知,便贸然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女子转头看他,平静开口:“所以,你怕了?”
青年面色微僵,缓缓闭嘴。
殿中又是一阵死寂。
这时。
略显清瘦的身影从蒲团旁站起,犹豫许久,终于开口道:“师尊也许只是被要事耽搁...天庭法度森严,不会无故加害一方仙君,若我们先乱了阵脚,反倒辜负师尊临行前的托付。”
“景霄师弟,那你说该如何?”
景霄沉默片刻,憋出三个字:“再等等。”
此话落下。
大殿之中,有人冷笑出声。
女子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景霄,我们已经等了数万年。”
景霄低下头:“再等等......”
青衣男子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拿起身旁长剑,缓缓走下台阶。
殿门大开。
雨水涌入殿中。
他在门口停步,回头望向众人。
“愿随我去天庭问罪者,今日下山。”
“愿留守云梦者,我不强求。”
话音落下。
大雨中。
数道身影走出。
最后。
大殿空了大半。
有人回头望去:“景霄,你不去?”
“我......”
景霄张了张嘴,袖中手掌攥紧,面露纠结之色。
许久之后。
手掌终是无力松开,只是低声道:“总要有人守着云梦。”
众人看了他很久。
没有责骂,也没有失望。
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守好。”
说完这句话。
一众云梦弟子踏雨下山。
再未回头。
...
玉简中的字迹缓缓浮现。
姜月初静静看着。
“我那时只觉得他们疯了。”
“天庭啊...那是高悬诸天之上的天庭,仙君尚且一去不返,我等又能如何?”
“师兄师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的弟子也接连下山,有人远赴四方,寻找他们的踪迹,有人试图撕开云梦天地,逃离此地。”
“山河之间,到处都是奔走的身影,可云梦却越来越安静。”
“我只是守着自己的山,闭了洞门。”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替他们守住最后的退路。”
“云梦越来越安静。”
“我以为只要我不出头,只要我不与天庭为敌,只要我藏得够深,总能活下去。”
...
天色赤红。
云梦山上空。
三尊金甲身影立于云端。
他们皆披重甲,手执天令。
身后兵将列阵无声。
无数云梦生灵仰头望去,面色惨白。
最高处那名金甲天将展开天令,嗓音传遍山河。
“云梦仙君逆天犯禁,已伏诛,其下弟子聚众生乱,罪同谋逆。”
“其传承,当斩。”
“其道统,当灭。”
“其名,当除。”
天令落下。
天雷滚过云梦。
山门崩毁。
道场倾塌。
昔年云梦仙君传道之地,一处接一处被雷火吞没。
远处。
景霄坐在黑暗里,双手按在膝上。
外头雷声不断。
小童跪在他身前,满脸泪痕。
“师尊,真的不出去吗?”
景霄闭着眼:“不出去。”
小童怔怔看着他。
景霄低声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不差我一个。”
“我活着,或许还有机会。”
小童张了张嘴。
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
直到数日之后。
云梦山旧殿之上。
一名年轻男子披上崭新的仙袍,面容俊美,眼神平淡。
金甲天将手持天令,俯视众人。
“自今日起,你便代掌云梦,天庭赐号,云梦...天君。”
年轻男子缓缓跪下。
“谨遵天令。”
殿外。
诸多身影沉默跪伏。
有人低头。
有人咬牙。
有人满面泪痕。
金甲天将淡淡道:“旧云梦已灭,新云梦当立。”
“顺者留。”
“逆者斩。”
年轻男子起身,转过身来。
他看着那些云梦仙君的徒孙们,面色漠然。
唯有嘴角忽而掀起笑意:“诸位...请吧。”
...
云梦宫渐盛。
旧卷焚毁,妖魔入山。
山门前挂起崭新的宫匾。
那些曾经受云梦仙君庇护的人族、妖族、山泽精怪,一批批消失。
也有许多旧日修士归顺。
他们换了道袍,改了祖师画像。
景霄依旧闭门不出。
洞府外,是昔年大师兄座下弟子。
浑身是血,跪在门外。
“师叔!”
“求您开门!”
“云梦宫正在追杀我等。”
“师叔!”
洞内。
景霄坐在蒲团上,浑身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
门外那人哭喊半夜。
天明之后。
再无声息。
...
“我那时仍旧没有出手。”
“我对自己说,传承能留下,总比全死了好。”
“我对自己说,师兄师姐若泉下有知,也会希望有些火种存世。”
“我对自己说,我活着,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可机会是什么?”
“我从未想明白...也不敢去想。”
“云梦宫坐稳之后,开始改天换地。”
“像我这般蛰伏之人被一个个搜寻出来。”
“许多曾受仙君庇护的生灵来求我。”
“他们跪在画卷天地之外,喊我景霄仙师。”
“那一夜,我坐在门内。”
“门外哭声响到天明。”
“天明后,便再没有声音。”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自称仙君弟子。”
“岁月流逝,云梦宫愈盛,旧人愈少。”
“我等这些不敢战的怯懦之辈,被一处处清算。”
“天庭不急,新的云梦天君也不急,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没了胆气。”
“今日杀一人,明日灭一脉。”
“我们只会各自关门,各自庆幸,死的不是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等到了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