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巍峨。
数道身影驾紫云而来。
为首之人身披紫袍,身后妖兵列阵。
“宫主念旧,请景霄仙师入宫,赐供奉一席。”
景霄听着门外宣令,沉默许久。
小童早已长大。
如今也是两鬓微白。
他站在景霄身后,低声道:“师尊,不能去。”
景霄问道:“不去又如何?”
那弟子咬牙道:“和他们拼了。”
“......”
“师尊!”弟子眼眶微红,恨其不争道:“已经...退无可退了。”
此话落下。
景霄终是回首望来。
这句话。
他等了很多年。
也怕了很多年。
山外。
云梦宫使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景霄仙师,还请莫要让宫主久等。”
洞府之中。
景霄缓缓起身,取下墙边尘封多年的剑。
剑出鞘时。
洞中尘埃纷落。
他低头看着剑锋,忽然笑了笑。
“当年师兄师姐往前走的时候,我退了,其余弟子被清算的时候,我退了。”
“众生跪在门外的时候,我退了...退了这么多年,终于退到墙角,才知世间最苦之事,不是无路可走......”
弟子哽咽道:“师尊......”
景霄抬起头。
“开门。”
...
山门大开,景霄提剑走出洞府。
山外妖兵列阵,紫袍使者微微皱眉。
“景霄仙师,你这是何意?”
景霄抬起剑:“我不入宫。”
紫袍使者脸色冷了下来:“宫主有令,违者当诛。”
“那便诛。”
风起山中。
多年未出的剑光,终于照亮旧山。
那一战,没有观者。
也没有后来人记载。
玉简之中只剩下断续的画面。
弟子死在山门前。
仆从死在石阶上。
依附此地的凡俗生灵,被景霄送入画卷之中,随后画卷封锁。
景霄自己,则一人一剑,守在最前。
直到剑断,直到血尽。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
...
“我写下此简时,山外已有云梦宫妖兵。”
“我未曾想过能赢。”
“我这等胆怯之人,临死前才敢拔剑,实在可笑。”
“只是有些话,总要留下。”
“后来者若见此简,切记一事。”
“此方所谓仙神洞府,并非仙神恩赐。”
“多是我等旧日怯战之人,死前封存之地。”
“有人藏了传承。”
“有人藏了悔意。”
“有人藏了不敢交出去的旧物。”
“有人只是想给后来者留下一份真相。”
“若后来者得我残言,不必怜我。”
“我这一生,愧对仙君,愧对师兄师姐,愧对跪在门外的众生。”
“我只盼后来人,莫要学我。”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莫等山河破碎,亲故尽亡,才问一句...当年,为何不争。”
“景霄绝笔。”
...
最后四个字落下,玉简中的残念彻底散去。
风雪重归耳畔,寒岭寂静无声。
姜月初握着那枚玉简,站在白玉高台之上,许久未动。
过了很久。
玄渊明终于忍不住,小心问道:“仙子,此物......可有用?”
姜月初淡淡道:“有。”
玄渊明松了口气:“那便好。”
其实这个故事,听起来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有些烂俗。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便是当年有个叫云梦仙君的大能,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传道授业。
收了一帮徒弟,也就是后来九大道宗的祖师爷们。
那会儿大家和和气气,人妖也不分家,日子过得太平。
后来仙君去了天庭,一去不回。
天庭派人下来清算仙君的旧部,那些徒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景霄这种老实人,一退再退,最后被逼死在了山门前。
至于这所谓的仙神洞府。
说白了,就是这帮老辈人物死前留下的遗物箱。
姜月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能拔剑时,便拔剑。
能杀人时,便杀人。
景霄留下的这句话,倒是挺合她的胃口,只可惜这老头明白得太晚了。
不得不说,这帮仙神亲传活得确实憋屈。
不过有一点,倒是有些奇怪。
按景霄留下的绝笔来看,与九大道宗同名的亲传弟子,应该在当年去天庭便死绝了。
既然人都死绝了。
那如今这九大道宗,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姜月初低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其实也不难猜。
无非是当年那九位亲传弟子手底下,还有些徒子徒孙。
眼看祖师爷被杀,天庭势大,这帮徒子徒孙便顺势跪了。
这才换来了一线生机,把道宗的招牌给留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帮当狗的徒子徒孙,竟然跟主子云梦宫翻了脸。
这才有了如今九大道宗与云梦四宫势不两立的局面。
狗咬狗,一嘴毛。
什么仙神正统......
扒开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头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不过这些和她姜月初没有半块铜板的关系。
其中值得注意的,唯有一条。
姜月初转过头,看向候在玉台下方的玄渊明。
“玄渊明。”
玄渊明立刻挺直腰背,抱拳应道:“在。”
姜月初走下白玉高台,随口问道:“你先前说,云梦宫主长居宫内不出,修为通天彻地......是不是没有换过?”
玄渊明点头:“确实如此...自古以来,云梦宫主的位置便从未易位。”
姜月初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你可知,这位云梦宫主,究竟是何方神圣?本体又是何等大妖?”
玄渊明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
过了半晌,他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回仙子,这事儿......在下还真说不上来,不仅是在下,便是我父亲那等画境大妖,也从未提及过宫主的本体。”
玄渊明斟酌着措辞。
“云梦乡内,生灵亿万,四宫之主,皆是威震一方的绝顶妖魔,本体皆有迹可循。”
“唯独云梦本宫那位。”
“从未有人见过其显露真身,甚至连其出手,都极少有人亲眼目睹。”
“宫主平日传达法旨,皆是由本宫使者代劳。”
“大家只知宫主高高在上,不可违逆,却真不知其究竟是什么妖魔。”
姜月初听完,扯了扯嘴角。
不知本体。
不露真容。
高居云梦本宫,统御万千妖魔。
却又对当年云梦仙君的人族弟子念旧。
姜月初转头望向风雪深处。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