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东宫，李毅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给李承乾上那一课，他尽了本分。至于对方听进去多少，他不抱希望。有些人的路，是自己选的，旁人劝不动，也拦不住。
他策马回到冠军侯府，刚进府门，便看见管家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意：“侯爷，晋王殿下与小侯爷已经在书房等着了，等了有小半个时辰。”
李毅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那两个孩子，倒是积极。
他大步向书房走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心中那点因李承乾而起的阴霾，瞬间消散了大半。无论东宫那边如何，至少这两个孩子，是他愿意倾尽心血去教导的。
推开书房的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明亮温暖。那阳光落在书架上，落在案几上，落在地上铺的席子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火红的花朵探进窗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案前，一人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李治坐在左侧，一身素净的青色小袍，腰束丝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双手捧着书，目光专注，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仿佛书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李昭坐在右侧，穿着鹅黄色的小衫，圆嘟嘟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他也在看书，可明显不如李治安分，小身子扭来扭去，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门口，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爹爹！”
“师傅！”
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李治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却又不失规矩。他走到李毅面前，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李昭则没有那么多规矩，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李毅的腿，小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李毅伸手摸了摸李昭的头，又向李治点了点头，笑道：“都来了？等久了吧？”
李治摇摇头，小大人似的说：“不久，学生正好把昨天师傅留的功课温习了一遍。师傅讲的那些，学生都记下了。”
他说着，指了指案上的书，那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标记，显然是用了心的。
李昭则仰着头，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我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没有赖床！我还吃了两碗粥，吃得饱饱的，这样听课就不会饿了！”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一脸得意。
李毅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孩子，虽然还不足五岁，却一个比一个懂事。尤其是李治，明明是皇子，是金枝玉叶，是天下最尊贵的孩子之一，可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没有丝毫骄矜之气。
他从不摆皇子的架子，从不提宫里的规矩，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认认真真地听讲。李昭虽然活泼些，爱动些，可该认真的时候，从来不含糊。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倒也相得益彰。
看着他们，李毅心中那点阴霾彻底消散了。
这才是他的儿子。这才是他愿意倾尽心血教导的孩子。比起那个在东宫中阴沉着脸、满腹心事的少年，这两个孩子，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他在案前坐下，让两个孩子也坐好。
李治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李昭也有样学样，坐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认真的样子，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李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今日，”他缓缓开口，“为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两个孩子同时眨了眨眼睛，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李昭甚至往前凑了凑，小脸上写满了“快讲快讲”。
“这个故事，出自《庄子》。说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然后继续道：
“有一条龙，和一条蛇。”
李治和李昭对视一眼，都露出好奇的神色。李昭忍不住问：“爹爹，龙和蛇，它们怎么了？打架了吗？”
李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它们没有打架。这个故事，说的是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蛇。”
两个孩子更加好奇了，眼睛瞪得溜圆。
“有一条龙，它能在天上飞，能腾云驾雾，能呼风唤雨，能遨游九天。天下万物，见了它都要俯首称臣。它是万兽之尊，是百鳞之长，是何等威风，何等荣耀。”
李毅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溪水潺潺，引人入胜。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让两个孩子听得更加入神。
“可有一天，这条龙落到了地上。”
李昭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落到地上呀？是摔下来了吗？”
李毅摇了摇头：“不是摔下来的，是它自己要落下来的。因为它要长大，要积蓄力量，要在人世间历练。可天上的云太高了，太高了就看不清地上的事。所以它落下来，落到了泥地里。”
“落到地上之后，它就变成了一条蛇。和普通的蛇一模一样，在泥地里爬行，在草丛里穿梭，与蝼蚁为伍，与虫豸争食。它没有了腾云驾雾的本事，没有了呼风唤雨的力量，只能像一条普通的蛇一样，慢慢地爬，慢慢地找吃的，慢慢地长大。”
“那些曾经在它面前俯首称臣的东西，如今都可以欺负它，都可以嘲笑它。蝼蚁可以在它面前耀武扬威，虫豸可以和它争抢食物，就连那些曾经被它一口吞掉的小东西，如今也敢对它呲牙咧嘴。”
李昭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平。他攥着小拳头，气鼓鼓地说：“它们太坏了！龙又没有欺负它们，它们凭什么欺负龙？”
李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思索的光芒。
李毅看着李昭，微微一笑：“昭儿说得对，它们不应该欺负龙。可它们不知道那是龙，它们以为那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在它们眼里，蛇就是蛇，和它们没什么两样，凭什么不能欺负？”
李昭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太明白。
李毅继续道：
“可这条蛇，虽然外表和普通蛇一样，内心却始终是龙。它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重新飞上天空。所以，它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蛇，不会和那些蝼蚁争一时长短，不会因为被嘲笑就愤怒，不会因为被欺负就还击。”
“它只是在等。等那个属于它的时机。等它积蓄够了力量，等它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几分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它积蓄够了力量，等到它能够再次腾飞的时候——”
“它就会从泥地里一跃而起，重新变成那条遨游九天的龙。到那时，那些曾经嘲笑它、欺负它的东西，才会真正明白，它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它们才会知道，原来那条和它们一起爬行的蛇，竟然是天上的龙。”
故事讲完了。
书房中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石榴花轻轻摇曳，送来阵阵幽香。
李昭眨巴着眼睛，还在回味。他托着腮帮子，小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故事里的道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爹爹，那条龙最后飞起来了吗？”
李毅点了点头：“飞起来了。它等到了那个时机，积蓄够了力量，就从泥地里一跃而起，重新飞上了天空。”
李昭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就好！那些坏东西一定吓坏了！”
李治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李毅，轻声道：
“师傅，这个故事，是不是在告诉我们，要学会隐藏自己？”
李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孩子，果然聪慧过人。他讲这个故事，本意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个道理。而李治，只一遍就听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正是。”
李治想了想，又问：“可是师傅，为什么要隐藏呢？光明正大地做自己，不好吗？父皇说，做人要坦坦荡荡，要光明磊落。如果明明是一条龙，却要假装成蛇，那不是骗人吗？”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李毅看着他，看着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怜惜。
这个孩子，才五岁。他还不懂人心的险恶，不懂世事的艰难，不懂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刀光剑影。在宫里，他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一面。
可正因为不懂，他才更要教他。
“治儿，”他轻声道，“你告诉师傅，这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李治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是好人多吧？父皇说，人性本善，只要好好教导，人人都会成为好人。”
李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人性本善，这话不错。可人心里，除了善，还有别的东西。有嫉妒，有贪婪，有恐惧，有怨恨。这些东西，平时藏得很好，藏得很深，可一旦被触动，就会冒出来，变成伤人的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想想，如果你是一条龙，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龙。那些坏人会怎么做？他们会想方设法对付你，会在你还没长大的时候就想除掉你。因为他们怕你，怕你长大了会威胁到他们。”
“那些好人呢？有些好人会保护你，会帮你，会像师傅一样疼你。可也有些好人，会因为嫉妒而变成坏人。他们看到你这么厉害，这么优秀，心里会不平衡，会觉得凭什么你就能这么好。那种不平衡，慢慢就会变成怨恨，变成伤害。”
李治听着，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低着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所以，在你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以为你是一条蛇。一条普普通通的蛇，和别的蛇没什么两样。这样，那些坏人就不会注意到你，那些好人也不会因为嫉妒而伤害你。”
“你可以在泥地里慢慢爬，慢慢长大，慢慢积蓄力量。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再变成龙，飞上天空。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因为你已经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李治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李毅都有些心疼。他知道，这番话对这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可能太沉重了。可他也知道，这番话，他必须说。
因为从泰山之巅那一刻起，李治就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他是麒麟圣子，是天命所归，是无数人眼中的目标。那些明枪暗箭，那些阴谋诡计，那些暗中的算计，都会向他涌来。他需要学会保护自己，他需要学会隐藏自己，他需要学会——在成为龙之前，先做一条蛇。
过了很久，李治抬起头，看着李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天真被打破的失落，而是领悟后的清明。
“师傅，我懂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会记住的。在能飞起来之前，我会好好做一条蛇。”
李毅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这个孩子，真的懂了吗？还是只是为了让师傅高兴，才说自己懂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番话，已经在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会成长，会让他明白今天这些话的全部意义。
他转向李昭，温声道：“昭儿，你听懂了吗？”
李昭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听懂了！就是……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龙，要假装是蛇，等到长大了再变回龙！昭儿记住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小脸上满是得意。
李毅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虽然晚出生几天，可悟性一点不比李治差。而且他性子活泼，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反倒更容易接受这些道理。
“对。昭儿说得对。”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柔软的头发让他心中一片温暖，“那昭儿记住，以后在外面，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厉害。要假装是个普通的孩子，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就算有人欺负你，也不要还手，等回来告诉爹爹，爹爹替你做主。”
李昭用力点头：“嗯！昭儿记住了！昭儿会假装很笨，假装什么都不会！”
李毅笑了，李治也笑了。
书房里的气氛，温暖而轻松。
李毅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一个圣王降世，一个武曲临凡。这两个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也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比起那个在东宫中阴沉着脸的少年，这两个孩子，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为了他们，他愿意付出一切。
窗外，阳光正好，洒落一地金黄。
书房中，师徒三人，一问一答，其乐融融。李昭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李治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李毅耐心地解答着他们的问题，讲着那些古老的故事和道理。
远处，东宫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阴云。可此刻，李毅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陪着这两个孩子，好好上完这一课。
“来，”他拿起书卷，翻开一页，“为师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出自《论语》……”
阳光洒落，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