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冠军侯府的主院寝卧中,烛火摇曳,将一对璧人的身影温柔地投映在纱帘之上。
李毅斜靠在榻上,一身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手中握着一卷书,可目光却落在别处——落在身边那个正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女人身上。
长孙琼华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如玉。她半靠在李毅身侧,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
“……你是不知道,那天在海边,昭儿和治儿一起堆沙堡,昭儿非要堆一个比治儿高的,结果堆到一半塌了,他气得直跺脚,可治儿一点没生气,还帮他一起重新堆。我当时看着,心里就想,这两个孩子,以后一定会是好兄弟……”
李毅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封禅之行,他身负护卫之责,白日里要巡视各营,入夜后还要披甲而坐,几乎没有什么时间与琼华单独相处。虽然同在一支队伍里,可真正能说上话的时候,屈指可数。
如今回到长安,万事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像这样,静静地躺着,听她说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话。
“……还有姐姐,那天在海边,我看她笑得可开心了。你是没看到,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哪里还有半点皇后的架子?她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大海,没想到第一次见,就是和我们一起……”
长孙琼华说着,忽然转过头,看着李毅,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夫君,你说,姐姐那天在海边,是不是特别好看?”
李毅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又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呢。”长孙琼华躲开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本来就好看嘛,尤其是吃了那个之后……嗯,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李毅失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好了,别闹。”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继续说,我听着呢。”
长孙琼华靠在他怀里,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封禅路上的趣事。说李昭如何调皮,说李治如何懂事,说那些随行的嫔妃们如何明争暗斗,说萧皇后那辆素色的马车如何在队伍中显得格外神秘。
李毅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
这样的时刻,是他最放松的时刻。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君臣间的猜忌试探,只有她,只有他们两个人。
说着说着,长孙琼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夫君,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李毅低头看着她,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
“怎么了?”他问。
长孙琼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夫君,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很多流言。”
“流言?”李毅微微挑眉,“什么流言?”
长孙琼华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
“他们说……说我善妒,不许你纳妾。说冠军侯府这么大的家业,却只有我一个女主人,是我容不下人。还说……还说侯府血脉单薄,只有昭儿一根独苗,都是我……都是我肚子不争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外面有流言。作为冠军侯,作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关于他的各种流言从来没有断过。可他从未想过,这些流言会伤到琼华。
他伸手,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愧疚,几分难过。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琼华,”他轻声道,“这些话,你听了多久了?”
长孙琼华摇了摇头:“也没多久……就是……就是有时候出去应酬,那些夫人们聚在一起,总会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我表面上不在意,可心里……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
李毅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这个傻丫头,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每次出门应酬回来,她都是笑眯眯的,说那些夫人如何如何,说那些宴会如何如何,从来不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他以为她应付得来,以为她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原来,她在意。
她在意得要命,却从来不说。
“琼华,”他握紧她的手,“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我不纳妾,不是因为你不许,是因为我不想。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长孙琼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可是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外面的人说得对,侯府确实只有昭儿一个孩子。我……我总觉得对不起你。你是冠军侯,是功盖天下的大英雄,你的血脉,应该开枝散叶,应该……应该……”
“应该什么?”李毅打断她,声音微微提高,“应该像那些王公贵族一样,妻妾成群,儿女满堂?琼华,我不是那些人。我娶你,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因为我爱你。昭儿一个,够了。”
长孙琼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些年,无论外面有多少人想往侯府塞人,无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暗示他纳妾,他都一概拒绝,从不松口。他对她的心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她才更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这份深情。
“夫君,”她哽咽道,“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心里……心里难受。我觉得是我没用,是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你多生几个孩子。你看看别人家,哪个不是三四个、五六个?就咱们家,只有昭儿一个……”
李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这些年,他有意控制子嗣的原因。
不是他不想要,是——他不敢要。
因为系统的缘故,他的每个孩子出生,都会异于常人。李昭出生时,白日星现,武曲贯府,那异象惊动了半个长安城。李世民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眼中的忌惮,李毅看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长孙无垢从中斡旋,若不是她以皇后的身份在暗中保护,他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只怕早就破裂了。
一个李昭,已经够让李世民忌惮了。要是再多生几个,个个出生都带着异象,李世民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天降祥瑞,还是会觉得这是李毅在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李毅不敢赌。
所以这些年,他有意控制,没有再让琼华怀孕。他以为这样是对她好,是对这个家好,是对所有人好。
可他没想到,他的这番苦心,会让琼华如此愧疚。
他叹了口气,将她拥得更紧。
“琼华,”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长孙琼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李毅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你知道,昭儿出生的时候,有武曲星降世的异象。那异象,太过惊人,太过……扎眼。”
长孙琼华的泪眼微微一凝。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之一。疼痛,喜悦,还有那从天而降的璀璨星光。
“那样的异象,”李毅继续道,“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你是没看到,那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有多复杂。”
长孙琼华的心猛地一紧。
她当然没看到。那段时间,她正在坐月子,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此刻听李毅这么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所以这些年,夫君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毅点了点头。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是……不敢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个昭儿,已经够让人忌惮了。要是再多几个,个个都带着异象出生,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是祥瑞,还是会觉得……我李毅,图谋不轨?”
长孙琼华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夫君不纳妾,不生子,不是因为不爱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昭儿,为了保护这个家。
她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愧疚和自责。原来,都是她想错了。
“夫君……”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毅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这事不怪你,是我没有告诉你。”
长孙琼华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可神情却比方才坚定得多。
“夫君,”她轻声道,“我还是想生。”
李毅微微一怔。
长孙琼华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执着:
“我不管陛下怎么想,也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我想为你生孩子,想让我们这个家热闹起来。昭儿一个人,太孤单了。他需要弟弟妹妹,需要有人陪他一起长大。”
“可是……”
“没有可是。”长孙琼华打断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们可以不在长安生。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以去庄子上,可以去任何陛下看不到的地方。只要小心一些,只要不惊动任何人,一定可以的。”
李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执着的光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丫头,为了给他生孩子,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不在长安生,避开李世民的耳目——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之罪。可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只想给他生孩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动,有怜爱,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
“琼华,”他轻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长孙琼华用力点头:“想好了。”
“不怕?”
“不怕。”
李毅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既然她想,那就生吧。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她耳边响起:
“那就生。”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帐幕上,温柔而缠绵。
纱帘落下,遮住了那一室的春光。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上,一片清冷。
可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夜色正浓,情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