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沅很怕赫兰不会来。
但他还是来了。
这是他腿伤的事情公开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赫兰没有任何局促,相反,对大家歉然一笑,一贯的平和有礼,只是低头却看见方沅在看自己,她微微仰着头,似乎还有些迟钝。
他笑了一下:“不是包饺子吗?你怎么坐在这儿偷懒?”
方沅一怔,有种被抓包的窘感,不知道怎么解释,方哲在那边就已经开口拆台了。
“她从小到大只会吃饺子,怎么可能会包饺子,让她过来纯属是帮倒忙。”
方沅微微石化,回头“友好”的看向自己的哥哥。
如果眼神能杀人,方哲这会儿恐怕已经被方沅瞪死了。
屋里还没通热水,方沅给赫兰在洗手壶里兑了一点热水才洗了手。
当初刚来新疆的时候还格外不习惯,没有随时可以出热水的水龙头,总是经常停电,就连无线网络都没办法接过来……但现在方沅他们已经对草原上的生活方式驾轻就熟。
甚至煤炭拉运不方便,有时候他们还会烧点牛粪做饭。
方沅问赫兰:“你会包饺子吗?”
赫兰一顿,想起自己在部队里时包的饺子,又看了一眼桌子上张寄雪包出来的圆圆润润的饺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会。
方沅一耸肩:“好吧,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的水平和我差不多了。”
她搬来一张凳子,拉着赫兰坐下,说:“那你就和我一起负责烧水吧!”
自己终于不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会包饺子的人了,她难得找到点平衡,尤其还是看上去无所无能的赫兰。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会,难怪你来草原后一直是在村委会食堂吃饭。”
焰火映着赫兰半张脸红红的,他将两个土豆扔进了炉子底下的煤灰里,被方沅调侃的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部队,也跟着战友包过饺子。就是包得奇形怪状,煮的时候一半都破了,最后只能喝汤。”
看方沅又在笑了,赫兰无奈的刮了刮鼻子,说道:“不过,术业有专攻。烧水我还是在行的。”
他伸手调了调灶膛里的煤渣,火苗瞬间窜高些,锅里的冷水泛起细小的涟漪。
胡安西村长会包烤包子,以为饺子也是随便拿捏,结果半天也只捏出个歪歪扭扭的。和张寄雪的放在一起只觉得越看越不顺眼,索性又扯开面团打算重包,假装没被人发现。
其实方沅全都拍下来了。
“水快开了。”赫兰提醒道。
张寄雪应了一声,随即端起装满饺子的托盘,小心翼翼地往锅里下。
饺子入水,刚开始是沉在锅底,白胖的一团团,随着水温升高,渐渐浮了起来,肚子越鼓越圆,香气也愈发浓郁,她又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饺子,怕粘在锅底。
其他人都认真的看着,闻着香味,觉得馋了。
“愣着干什么?”张寄雪转头看见一个个都眼巴巴的样子不由笑了:“快准备碗筷,吃饺子啦!”
方沅回过神,连忙应声,转身去拿碗碟。
饺子一碗碗端上桌,热气裹着香气,熏得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赫兰坐在方沅身边,方沅给他碗里夹了个饱满的饺子:“尝尝看,小雪大厨调的馅,特别香。”
赫兰咬了一口,羊肉的鲜混着皮牙子的香味浓郁,暖意从舌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点了点头:“好吃。”
方哲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和张寄雪说:“下次咱们再包一次,我肯定能包得像样点,你好好教教我,好伐?”
张寄雪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脸上的面粉擦干净再说,揉个面都费劲。”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她又给方哲的碗里夹了好几个。
方沅看着,怔了怔,然后欣然一笑。
他们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库兰和阿妈慢慢吃着,偶尔说几句话,语气里满是温情。
胡安西村长一边吃,一边给库兰叮嘱学校的事,絮絮叨叨的都是关心:“巴郎子(孩子)到了学校去,撒都不要操心,你那几只羊放在我羊圈里,我绝对不会偷偷的给你宰了吃掉的!”
胡安西村长自从国通语越来越好后,也是越来越幽默了,库兰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笑话,后知后觉的笑了起来。
“你如果宰了我的羊吃掉,我就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写成一个很坏的村长!”
一句话一出来,众人都笑的前俯后仰,只有胡安西村长因为不懂“小说”是什么意思,一脸懵圈的样子。
张寄雪说:“所以你真的开始写小说了?”
库兰点头:“嗯,我想在杂志上刊登连载的长篇小说,也是写草原上的故事。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把你们都写进去!”
胡安西大叔这才明白过来“小说”是什么意思,吓得放下了碗,忙给自己申冤:“我不吃你的羊,你千万不要写我是个坏村长啊!”
方沅急忙解释:“库兰和您开玩笑呢,您是最好的村长,在库兰的小说里也会是好村长的!”
听到这话,库兰也连忙点头:“肯定把您写成一个伟大的村长。”
胡安西听后闻言脸颊涨得微红,嘴里嘟囔着“你们净说好听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这才放心的点头,拿碗吃了起来,夸库兰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好未来。
方沅看着眼前的村长,他鬓角的白发丝丝缕缕的生长,粗糙沟壑的皮肤,还有眼角的笑纹,胸口仍旧挂着一枚党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意和酸涩交融。
她想说,胡安西就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村长。
是最好的党员和干部。
在故事里该是最让人敬重的主角,是草原上像白杨树一样可靠的支柱。
这是他们来到后遇到的幸运。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轻轻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屋里的炉火依旧旺着,饺子一碗又一碗的盛出来,笑语声此起彼伏。
这是草原的第一个冬至,一群人如此相守、互相温暖着彼此,驱散了整个冬日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