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的第三天,郑安淼来了电话。
“我的展品一挂上去就有好多人来看,还拍了照片,后面记者也过来采访了我。有一位河北的收藏家想要高价收购,不过我婉拒了,因为我还想留着这副作品去扬州。”
方沅又惊又喜:“所以,去内地的事这是定下了?”
“嗯,算是!”郑安淼的声音里都透露着兴奋和紧张:“不过那位收藏家真的很喜欢哈萨克族刺绣,我是全场最大、最多彩的作品。我答应她,可以请我们的牧民大姐们再给她绣一副,定价很高。”
方沅也是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样的收获,那几幅作品一点点搜集起可能困难,但现在有了第一版,又有了现成的设计图,三四个绣娘几天时间就能做完。
她迫不及待的和郑安淼沟通了剩下的事情,就跟胡安西村长打去了电话,请他帮忙联系一下上次提供刺绣花样的几户人家,看是否有时间可以完成这幅绣品。
胡安西也是快,没过二十分钟就把电话打回来了。
方沅迫不及待的接通,听见村长说:“阿佳尔大妈的腿前几天因为风雪又疼了,这段时间都在县医院,剩下的一听能赚钱,都高兴的答应了,就是波塔……”
方沅忙问:“波塔嫂子怎么了?”
“波塔没有手机,联系不上,要不要我这边的会开完了,亲自过去帮你看一下?”
方沅想了想,也已经有几天没见到波塔嫂子了,便不打算继续麻烦胡安西,说道:“不用了村长,我自己骑马去吧。”
上次下完雪,为了方便方沅他们出门,胡安西特意留了一匹马在书屋这儿。
方沅穿上厚厚的大棉袄,戴上帽子护住耳朵,又拿起桌子上已经掉了皮的手套,出门上了马就往波塔家去了。
冬天,草原的雪格外的厚,不管是汽车还是摩托车统统寸步难行,赫兰入户也都是步行。
从一户牧民家出来,赫兰便看见远处一匹马小跑着往村子里面去了,他认出那是方沅的帽子和衣服,微微皱眉,不知道她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方沅走的太快,马背颠簸,所以她没看见赫兰。
很快就到了波塔嫂子家。
方沅跳下马,发现波塔家门口的雪才扫了一半,扫把丢在地上,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嫂子?”
方沅试探地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只是院门半开着,她犹豫了一下,只能上前推开。
只是前脚刚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说的是哈语,方沅听的不是很清楚,但她又听见了女人哭泣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的,方沅快步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波塔倒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桌子上的食物和绣品散落一地,而另一边,一个中年哈萨克族男人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着波塔用哈萨克语辱骂。
“你在干什么?”
男人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被方沅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了一跳,忙看过去。
这是波塔的丈夫,叶斯哈提。
叶斯哈提应该是喝醉了,步伐不稳,脸色发红,眼神也是迟钝含糊的,摇了摇头,用哈语问方沅:“你是谁?”
方沅没有回答,急忙上前扶起了波塔。她看见波塔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红痕,半边脸都肿起来了,一看就是拿鞭子抽的。
一时之间,方沅简直气血翻涌,气愤不已。
面对一个醉酒的成年男人,方沅一开始是害怕的,可此刻她看见同为女性的波塔如此可怜,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抬头,对着叶斯哈提喊道:“你疯了吗?我要报警!”
叶斯哈提听不懂汉语,古怪的皱起眉,但能看明白方沅是在多管闲事,便拿鞭子指着方沅呜呜啦啦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最后一句话方沅听懂了,是让她滚。
波塔也害怕了,推搡着方沅让她离开,说:“他喝醉了,会真的打你的!方老师,你快走!”
方沅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丢下波塔离开,她想先替波塔擦干净血,结果刚从口袋里掏出纸,就被一阵巨大的声音震的一颤。
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一道影子站在门口。
方沅是第一次在寒冬感觉到身心如同热火煎熬,眼前模糊不清。
几秒后,她才看清那是波塔的弟弟,哈斯特尔。
只是上次见面时那个腼腆含蓄的少年,此刻站在门口,眼底都是愤恨的怒意,剧烈的喘息压抑着声音。
波塔忽然尖叫一声,撕心裂肺,眼泪涌得更凶。
方沅往下看去,也是猛的一惊,吓得失去了力气。
哈斯特尔手里拎着一把镰刀。
波塔费力爬起来,扑过去想拉住弟弟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喊着哈语,让他把刀放下。
可哈斯特尔像是没听见,红着眼眶直勾勾瞪着叶斯哈提,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镰刀的手不断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愤恨到极致的怒意。
叶斯哈提被这阵仗惊得酒意醒了大半,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含糊的辩解,全然没了刚才的凶神恶煞。
“哈斯特尔,别冲动!”方沅急忙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只能努力保持镇定,“你要是弄伤他也是犯法的,你现在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哈斯特尔突然转头看向方沅,眼底的戾气稍缓,却依旧没松开镰刀,只是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语说:“他……打我姐姐……不止一次……”
这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夹杂着少年的委屈和哽咽。
“她还打我姐姐的腿,她的腿从小就残疾了!”
下一秒,哈斯特尔又抬起头,拿镰刀指着叶斯哈提,用哈语说:“我说过,你再打我姐姐,我就杀了你!”
哈斯特尔彻底清醒了,吓得上了炕,拿桌子挡,一边呵斥波塔,让她管好自己的弟弟。
波塔泪流满面,哭着摇头,想要拉下弟弟的手,她不能因为自己本就深陷泥潭,就拉着弟弟一下掉进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