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尘站在他们身后,叹了口气。
他决定出声。
不是为了解救他们。
这两个人明显不需要解救,他们互肘互得很开心。
但他如果再不出声,他们可能会在这里肘到天黑。
万敌先发现了逸尘。
他的肘子刚送出去一半,余光扫到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正用一种“我看了很久了但我不想说”的表情看着他们。
万敌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肘子悬在半空。
“咚!”
白厄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
“HKS!”
万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下巴朝身后努了努,眼神示意。
“逸尘先生来了。”
白厄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得意到茫然到惊恐的全过程。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逸尘正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啊哈哈……”
白厄的目光飘忽不定,从逸尘的脸飘到万敌的脸,从万敌的脸飘到终端屏幕,从终端屏幕飘到自己的脚尖。
“逸尘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只看到了最后三秒对吧”的、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期待。
逸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求求你说你刚来”的、清澈而慌张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咳嗽了两声。
“咳咳。”
那两声咳嗽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成年人的体面。
“啊,我只是路过。”
“你们继续。”
“之后想看什么纪录片,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朝白厄和万敌点了点头,转身,迈步,以一种不快不慢的、从容得体的步伐走开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绷不住了。
白厄站在原地,目送逸尘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转角处。
他转过头,看向万敌。
万敌也在看逸尘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
“都怪你。”
白厄率先开口。
“怪我?”
万敌的眉毛竖了起来。
“是你先肘我的。”
“是你先挤过来的。”
“是你先占了大半个屏幕。”
“那个终端是我的。”
“你——”
“咚。”
不知道是谁先出的手。
也许两个人同时。
也许一个人出了手,另一个人不甘示弱地还了回去。
总之,在逸尘的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沉闷的、带着某种奇妙节奏的声音。
“咚。”
“你还来?”
“你先的。”
“明明是你。”
“咚。”
逸尘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他看不见白厄和万敌,但他能想象那两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螺丝,我现在懂你了。”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觉得,如果螺丝咕姆此刻在这里,大概会用那种彬彬有礼的语气说。
“逸尘先生,您终于明白了。”
夜,云石集市。
翁法罗斯没有真正的夜晚。
但有自己的时间。
逸尘坐在一家小吃摊旁的石凳上,面前摆着几串刚烤好的肉。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手艺虽然不如流萤,但也很不错。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在玩一种逸尘看不懂的游戏。
跑来跑去,然后突然停下来大笑。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跑得最快,笑声也最大。
其他孩子跟着她跑,跟着她笑。
而在另一个角落,离那群孩子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更小的身影独自蹲在那里。
那是个男孩,看身量不过五六岁,头发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纯金色。
他没有参与那群孩子的游戏,也没有看他们。
他捏着一块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的线条很浅,被风一吹就散了,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逸尘提着小吃走过去。
嗒,嗒,嗒。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瘦瘦小小的脸。
逸尘在他面前蹲下,把手里的肉串递过去。
男孩愣了一下,目光从肉串移到逸尘脸上,又从逸尘脸上移回肉串。
“给我的?”
“嗯。”
逸尘把肉串往前递了递。
“吃吧。”
男孩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
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好人。
但一个蹲下来给你递肉串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于是他伸出手,接过了肉串。
逸尘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在他旁边坐下来。
男孩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一个大人会坐在地上感到意外。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给逸尘让出更多位置。
两个人并排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去和他们玩?”
逸尘开口。
男孩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是悬锋城的孩子。”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不需要难过,也不需要愤怒,只是——事实。
“圣城的孩子不会和我玩的。”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挺起胸膛。
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这个动作里有某种超过他年龄的、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骄傲。
骄傲是需要观众的东西,而此刻没有观众。
是尊严。
“但我不在乎。”
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所有人都知道,总有一天,王子迈德漠斯会带我们还乡。”
逸尘看着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迪路。”
“迪路,”
逸尘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刚才画的什么?”
迪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在地面上重新画起来。
这次画得比之前更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给逸尘看一件他珍藏了很久的宝贝。
是一个城堡的轮廓。
线条歪歪扭扭的,城门画得太大,塔楼画得太矮,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座城市。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塔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在飘扬。
大概是旗帜,但迪路的手指太粗,画不出旗帜的形状。
“这是悬锋城。”
“我爸爸说的。他说悬锋城的城墙比奥赫玛高十倍,城门比奥赫玛宽二十倍。他说悬锋城的战士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他们从来不会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爸爸就是悬锋城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