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北京城内外一片素白。
朱由检寅时便起,在乾清宫西暖阁与内阁召开晨议。炭火烧得正旺,但钱龙锡、赵南星、李长庚等几位老臣仍裹着厚裘,面色凝重。案上摊着昨夜刚到的陕西急报。
“陈奇瑜奏,李自成部因大雪被困黄龙山,粮尽援绝,已分化出降者三百余人。”钱龙锡捋须道,“然其核心五百余众仍负隅顽抗,且……似有外援。”
朱由检接过奏本细看,眉头渐锁:“外援?建州真把手伸到陕西了?”
“探马在黄龙山外截获马队,缴获粮食百石、兵器五十件,护送者皆为蒙古装束,但所用箭镞却是建州形制。”赵南星指着奏本附带的图样,“皇上请看,这种三棱透甲锥,唯建州工匠善制。”
李振声在一旁补充:“参谋司研判,皇太极欲在陕西点火,牵制我军精力。然寒冬用兵不易,故以钱粮资助流寇,令其自乱。”
“好个借刀杀人。”朱由检冷笑,“传旨陈奇瑜:对李自成部围困即可,不必强攻。但须切断所有外援通道,凡有可疑商队入陕,一律扣查。另,对投降者妥善安置,可许其入矿场做工,或分给荒地开春垦殖。”
他顿了顿:“至于那五百顽寇……待雪化后,朕自有计较。”
户部尚书李长庚咳了两声,呈上账册:“陛下,今岁各地税赋已初步统计。北直隶、山东、山西三省,因推行新政、清丈田亩,税银较去岁增三成,达二百四十万两。然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仅增一成,共一百八十万两。差额……主要在江南士绅隐田漏税。”
“意料之中。”朱由检翻看账册,“汪汝谦案后,江南可有好转?”
“徽商总会已带头清账,沈万金等大商贾皆补缴税款,计五十万两。然中小士绅仍在观望,尤以松江、嘉兴、湖州三府为甚。”
“那就拿这三府开刀。”朱由检决然道,“命李信抽调廉政督察御史三十人,赴三府核查田亩。凡隐田过百亩者,罚没其半;过千亩者,全部充公。但切记,须有确凿证据,不可滥罚。”
李长庚迟疑:“陛下,如此会不会激化……”
“新政推行四年,该给的时间朕给了,该让的步朕让了。”朱由检打断他,“如今辽东在打仗,陕西要赈灾,处处需钱。江南富甲天下,却只想享福不愿担责,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他看向徐光启:“徐卿,理工学院筹备如何?”
徐光启精神一振:“陛下,西山校舍已建成,可容生徒五百。臣已拟定章程:分格物、算学、农学、工学、商学五科,三年卒业。师资方面,臣与薄珏可授格物、工学,海文渊大人可授商学,汤若望等泰西学者愿授算学。只是农学、实务师资尚缺。”
“从地方调。”朱由检道,“命各省巡抚推举精通农事、工艺之干才,入京任教。凡任教满三年者,授官身,子孙可荫一子入国子监。”
他想了想:“另,设‘皇家奖学金’,凡贫寒子弟考入理工学院,免束脩,供食宿,卒业后优先授官。朕要让天下人知道:读书不只科举一条路,通实务亦可报国。”
“陛下圣明!”徐光启激动道,“如此必能改变士风!”
议罢已是辰时三刻,朱由检匆匆用过早膳,便换上常服,只带王承恩等数人,出宫巡视。
雪后的北京城别有一番景象。正阳门外大街上,商铺大多开门,伙计们正清扫门前积雪。推车卖炭的老汉高声吆喝:“西山新炭!耐烧无烟!”
朱由检走近问价:“老伯,炭怎么卖?”
“一钱银子一担,要是买得多,九文钱一担。”老汉哈着白气,“今年官府在西山开了新矿,炭价便宜了三成。”
“生意可好?”
“好!往年这时候,穷人家只能烧柴,烟大还冷。今年炭便宜,好多人都买得起。”老汉咧嘴笑,“听说矿上招了好几万人,工钱日结,那些矿工下工就来买肉买布,咱们生意也好做了。”
朱由检心中欣慰。新政推行,最终要惠及百姓。他继续前行,来到正阳门外的“官办济贫院”。
这是去年设立的机构,收容鳏寡孤独、残疾无依者。院门大开,里面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朱由检走进去,见三十多个孩童正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三字经》,旁边火炉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
院长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见朱由检气度不凡,忙迎上来:“这位老爷是……”
“路过的,进来看看。”朱由检温言道,“孩子们可吃得饱?穿得暖?”
“托皇上的福,都好。”院长指向后院,“每日两餐,一干一稀,三日一顿肉。棉衣是内廷拨来的,厚实。病了有太医局的学徒来看诊,药钱全免。”
她压低声音:“就是……孩子越来越多。原本只收五十个,现在都八十了。有些是父母双亡,有些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
朱由检点头:“能救一个是一个。朝廷已在西山设‘孤儿工坊’,年满十二的孩童可学手艺,将来有出路。”
离开济贫院,朱由检又去了新落成的“大明银行”。这是沈廷扬主持设立的官办钱庄,主要办理存贷、汇兑、债券发行业务。三层小楼气派非凡,门前排队者络绎不绝。
“存钱真给利钱?”一个老者问柜员。
“千真万确。”柜员耐心解释,“存一年,年息三分;存三年,年息四分。钱存在这儿,比放家里安全,还能生利。”
“那……俺存十两。”老者颤巍巍掏出银锭。
朱由检在旁观察,见存钱者多为小商贩、工匠、农人,金额不大,但人数不少。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聚小钱为大用,让百姓分享国家发展的红利。
午时返回宫中,朱由检刚用罢午膳,王承恩便报:“陛下,辽东孙传庭总督八百里加急!”
急报中,孙传庭详细禀报了雪地新战法的战果,末了写道:“建州受此挫,必不甘心。臣料其或在开春雪化后大举来犯。辽阳城墙已筑起三丈,然守军仅两万,其中半数为新募之兵。请调京营精兵一万,增防辽阳。”
朱由检召来李振声:“参谋司以为如何?”
李振声摊开地图:“陛下,孙总督所虑极是。辽阳新复,人心未固,若被建州再破,则前功尽弃。然京营兵力亦不充裕——三万御林军要卫戍京师,两万新军训练未成。臣建议,可从宣府杨国柱部抽调五千,从登州孙国桢水师抽调三千,再从山西边军抽调两千,合兵一万,增援辽阳。”
“宣府兵力本就不足,再抽五千,喀尔喀若来犯如何应对?”
“喀尔喀新败,车臣汗正在内斗,短期内无力南下。”李振声道,“且臣有一计:可命马世奇加紧联络察哈尔林丹汗,许以重利,令其袭扰喀尔喀后方。如此,车臣汗自顾不暇,宣府压力自减。”
朱由检沉思片刻:“准。但告诉孙传庭:援军腊月底前必到。在此期间,务必守住辽阳。若事不可为……可弃城退守广宁,保存实力。”
“臣明白。”
十二月十一,苏州。
李信正在府衙审阅三府田亩清丈的初步结果。松江、嘉兴、湖州三府,隐田达四十万亩,漏税银三十万两。涉案士绅二百余家,其中不乏致仕官员、地方望族。
“大人,若按律处置,恐激起民变。”苏州知府担忧道。
李信放下账册:“所以本官要亲自去一趟松江。传令:调镇江御林军一千,随行护卫。另,请都察院御史三人,刑部郎中二人,组成‘三府清田钦差团’,明日出发。”
“大人,寒冬腊月……”
“正是寒冬腊月,他们才想不到朝廷会此时动手。”李信冷笑,“待开春他们反应过来,田亩已清,税银已入,木已成舟。”
当夜,李信密会沈万金。这位徽商总会新任会长态度恭谨:“李大人放心,徽商总会必全力配合。只是……松江徐家、嘉兴钱家、湖州沈家,皆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若逼得太紧……”
“本官自有分寸。”李信道,“沈会长,你既带头纳粮,朝廷不会亏待。皇上已准:凡纳粮万石以上者,赐‘义商’匾额;五万石以上者,子孙可荫一子入国子监。你可明白?”
沈万金眼睛一亮:“草民明白!草民愿再捐粮五万石,助朝廷赈济陕辽!”
“好。”李信点头,“待三府事毕,本官会奏明皇上,你之功不可没。”
十二月十二,黄龙山。
大雪封山已半月,李自成部粮尽援绝。山洞内,篝火将熄,众人蜷缩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闯将,又跑了十七个。”一个头目低声道,“今早发现时,人已经下山了。”
李自成靠坐在石壁旁,眼中布满血丝。原本的八百部众,如今只剩三百余人,且大多面带菜色,斗志全无。建州许诺的后续援助迟迟未到,山下官兵围而不攻,分明是要困死他们。
“大哥,降了吧。”另一个头目哽咽道,“兄弟们跟着你,是想有条活路。现在活路没见着,死路就在眼前。”
李自成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不甘心,从安塞一个驿卒到如今,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难道就这样结束?
洞外忽然传来喊话声:“山上的兄弟听着!陈巡抚有令:凡下山投降者,既往不咎!愿做工的,安置矿场,日给工钱二十文;愿种地的,开春分田十亩,免税三年!李自成若能投降,授把总衔,统兵五百!”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洞内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眼神变了。
“闯将……”众人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沉默良久,缓缓起身。他走到洞口,望着白茫茫的山谷,山下官兵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告诉陈奇瑜。”他嘶哑道,“让我想想。”
当夜,李自成独自坐在洞口,望着星空。寒风刺骨,但他心中更冷。建州人的许诺是真是假?投降后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兄弟们跟了他这么久,难道真要带他们走上绝路?
“大哥。”一个年轻部众走过来,递过半块冻硬的窝头,“吃了吧,明日……明日咱们再做打算。”
李自成接过窝头,看着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狗娃,你想下山吗?”
狗娃低下头:“俺娘还在家等俺……闯将,其实矿上也不赖,俺表哥在矿场,上月捎信来说,工钱日结,吃得饱,还发了棉袄。”
李自成不再说话。他咬了口窝头,又冷又硬,却勉强能充饥。
天亮时,李自成召集剩余部众:“兄弟们,我李自成对不起大家。跟着我,没吃上肉,没穿上衣,如今还要困死在这山里。”
他顿了顿:“今日,愿下山的,我不拦着。愿跟我走的……咱们再拼一次。”
三百余人中,二百余人默默站到一边。只剩八十余人,仍愿跟随。
李自成惨笑:“好,剩下的都是真兄弟。今夜,咱们突围!”
但他不知道,山下大营中,陈奇瑜已收到密报。
“李自成要突围?”陈奇瑜看着地图,“传令各营:放开东面缺口,让他们走。但沿途设伏,务必生擒李自成。记住,要活的。”
幕僚不解:“大人,为何不趁机全歼?”
“李自成活着,比死了有用。”陈奇瑜道,“他是建州插在陕西的棋子,留着他,才能揪出背后的线。”
十二月十三,京师西苑。
朱由检正在视察新建的“军械试验场”。这是徐光启与薄珏联手打造的秘密基地,专门研制新式火器。场中,十门新式线膛炮一字排开,炮身黝黑发亮。
“陛下请看,这是改进后的三寸线膛炮,射程可达四里,精度较前提升五成。”徐光启介绍,“炮弹也做了改良,内填火药与铁珠,爆炸后碎片更多。”
他指向一旁几个铁桶状物:“这是薄珏设计的‘连环爆破筒’,可埋于地下,以引线串联。敌军经过时引爆,可造成大面积杀伤。”
朱由检仔细查看:“试验过吗?”
“试过三次,效果良好。但引线防水性还需改进,雨雪天气易失效。”
“加紧改进。”朱由检道,“开春大战,这些都要用上。”他想起什么,“猛火油产量如何?”
“西山工坊月产已达八千斤,已运五千斤往辽东。”陈元璞禀报,“另外,臣按陛下指示,试制了‘火攻车’——将猛火油装入铁箱,置于特制车上,车设喷管,以皮囊鼓风,可喷出三丈火焰。”
他命工匠演示。只见一辆四轮小车被推出,车前装有铁管,后设皮囊。工匠踩动踏板,皮囊鼓风,猛火油从管中喷出,遇火即燃,形成一道火墙。
“好!”朱由检赞道,“此物可用于守城,专克建州云梯、冲车。加紧生产,至少备百辆。”
视察完毕,朱由检回到宫中,李振声已候在乾清宫。
“陛下,参谋司综合各方情报,研判开春后局势。”李振声呈上厚厚一沓文书,“辽东方面,皇太极可能集结八万兵力,主攻辽阳或广宁。陕西方面,李自成部若不能及早解决,恐成流寇。江南方面,三府清田必遇阻力,需准备应对。”
朱由检快速翻阅:“参谋司有何建议?”
“臣以为,当集中力量,先定辽东。陕西可抚,江南可缓。待辽东平定,再回头收拾不迟。”
“不。”朱由检摇头,“三线并进,固然艰难,但若放弃任何一线,都会让敌人看到破绽。辽东要守,陕西要抚,江南……要快刀斩乱麻。”
他起身踱步:“传旨:命孙传庭,辽阳必须守住,朕再增拨军费五十万两。命陈奇瑜,李自成务必生擒,陕西不能乱。命李信,三府清田限一月完成,遇阻者,无论何人,先拿下再说!”
李振声记录完毕,迟疑道:“陛下,如此三线用力,国库恐难支撑。”
“所以朕要发行‘平辽债券’第二期,额度二百万两。”朱由检道,“告诉百姓:此债专为平定辽东,收复故土。凡认购者,皆是大明功臣。”
十二月十四,松江府。
李信的钦差团抵达时,松江士绅已在城门跪迎。为首的徐家家主徐阶(注:非历史上嘉靖朝首辅徐阶,同名虚构人物)已是七旬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老朽徐阶,率松江士民,恭迎钦差大人。”
李信下马扶起:“徐老请起。本官奉旨清丈田亩,只为厘清赋税,公平负担,非为与士绅为难。还望徐老及诸位父老配合。”
徐阶拱手:“老朽自当配合。只是……松江地狭人稠,田亩零碎,清丈不易。且寒冬腊月,土地冻结,丈量恐不准确。能否延至开春?”
“不能。”李信断然道,“朝廷急需钱粮,一天都等不得。土地冻结,正好边界清晰。徐老放心,本官带来的人都是熟手,一月内必能完成。”
他环视众士绅:“凡主动配合、据实呈报者,朝廷只追缴本年欠税,过往不咎。若有隐瞒、抗拒者……汪汝谦前车之鉴不远。”
众人面色一变。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朽明白了。请钦差大人入城。”
清丈工作随即展开。百余名吏员、五百兵丁分成二十队,持鱼鳞册、丈量绳,奔赴各乡。李信坐镇府衙,每日听取汇报。
三日后,问题出现了。嘉兴府钱家、湖州府沈家,竟联合数百佃户,阻挠丈量,打伤吏员三人。
“大人,钱家声称其田乃‘祭田’,按律免税。”嘉兴知府禀报,“沈家则说,那些佃户是‘家仆’,所耕之田是‘赐田’,亦不当税。”
李信冷笑:“祭田?赐田?本官查过黄册,钱家祭田仅百亩,如今号称千亩;沈家赐田早于嘉靖年间已被收回。他们这是欺朝廷不查旧档!”
他当即下令:“调御林军五百,赴嘉兴、湖州。凡阻挠清丈者,一律拿下。钱、沈二家家主,押解苏州候审。”
“大人,钱家有子弟在南京为官……”
“一并拿下!”李信拍案,“皇上旨意:无论何人,阻挠新政者,严惩不贷!”
十二月十五,黄龙山突围夜。
李自成率八十余残部,从东面缺口悄悄下山。雪地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行出十里,忽听一声锣响,四周火把齐明。
“李自成,恭候多时了。”陈奇瑜骑在马上,身后是千余官兵。
李自成拔刀在手:“陈奇瑜!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本官不杀你。”陈奇瑜淡淡道,“只要你投降,朝廷许你把总衔,统兵五百。你的这些兄弟,愿从军的编入行伍,愿归农的分给田地。如何?”
李自成看着身后兄弟们渴望的眼神,手中刀渐渐垂下。
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很冷。
但新政的火焰,已在雪地中点燃。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他知道,开春之后,将是真正的决战。
而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