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黄昏,紫禁城笼罩在暮色与雪光之中。
朱由检刚批完最后一份关于陕西赈灾的奏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王承恩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低声道:“皇爷,已是酉时三刻了,该用膳了。”
“朕不饿。”朱由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李自成那边,可有新消息?”
“陈奇瑜巡抚八百里加急刚到,正在誊抄。”王承恩忙从案头取来一份密报,“说是李自成已答应投降,但其要求亲自进京面圣,说是……要看看皇上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般圣明。”
朱由检接过密报,快速浏览。陈奇瑜在奏报中详细描述了黄龙山围困的最后时刻:李自成残部粮尽援绝,在突围被围后,终于答应投降,但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不追究其部下罪责,二是给愿从军者编入官军,三是自己要进京面圣。
“准。”朱由检放下密报,“告诉陈奇瑜,李自成若真心归顺,朕不但既往不咎,还可授其游击将军衔,统兵一千,驻守延安。至于进京面圣……待开春雪化后,押送入京。但须严密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奴婢记下了。”
朱由检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目光落在辽东、陕西、江南三处。这三处如三团火焰,在这个寒冬里同时燃烧,考验着他四年来新政的成果。
“江南那边呢?”
“李信大人最新密报:松江徐家、嘉兴钱家、湖州沈家已服软,补缴税银共计十五万两。但暗中仍有串联,李大人建议……杀鸡儆猴。”
“告诉他,可以动一家,但须证据确凿,公开审判。”朱由检沉吟,“选哪一家,让他自己斟酌。记住,朕要的不是抄家灭族,而是让江南士绅知道,新政不可逆,皇权不可欺。”
王承恩躬身:“是。还有……辽东孙传庭总督报,辽阳城墙已筑至四丈,但水泥不足,请求从山东紧急调拨。”
“准。命山东巡抚全力供应,若水泥不够,可用三合土替代。”朱由检顿了顿,“另,告诉孙传庭,开春之前,朕要看到辽阳成为真正的铁壁。所需银钱,从平辽债券中拨付。”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振声披着一身雪花匆匆入内:“陛下,参谋司紧急研判!”
“讲。”
“臣等综合各方情报,发现建州有异常调动。”李振声摊开地图,“沈阳探马来报,皇太极近日频繁召见蒙古诸部使者,似在筹划开春后的联合作战。更关键的是,建州正在大造舟船,数量远超以往。”
“舟船?”朱由检眉头一皱,“皇太极想走海路?”
“有可能。”李振声手指在地图上的渤海湾画了个圈,“登州水师曾截获建州细作,供称皇太极欲组建水师,配合陆路进攻。若其从海上登陆,可绕过辽西防线,直扑山海关甚至天津!”
朱由检心中一凛。历史中,皇太极多次绕过山海关从长城隘口入关,但走海路……这倒是新情况。看来,四年的改革不仅改变了大明,也改变了对手的战略。
“传旨登州孙国桢、天津巡抚:加强海防,日夜巡逻。‘开拓号’、‘奋进号’两舰暂停北上,驻守渤海海峡。”朱由检快速决策,“另,命工部加速建造新式战船,明年六月前,朕要看到十艘蒸汽战舰下水!”
“臣遵旨!”
李振声退下后,朱由检独坐案前,陷入沉思。战争不仅是刀兵相见,更是国力与智慧的较量。皇太极显然也在学习、在改变,这场对决,远未结束。
十二月二十,苏州府衙。
李信正在审理嘉兴钱家案。公堂之上,钱家家主钱谦益(注:此钱谦益非历史上明末清初文坛领袖,为同名虚构人物)跪在地上,面色灰败。堂外,数百士绅百姓围观,鸦雀无声。
“钱谦益,你钱家隐田三千七百亩,漏税银两万四千两,证据确凿,可有话说?”李信声音冷峻。
钱谦益抬起头:“李大人,那些田……是祖上传下的祭田,按律……”
“按《大明律》,祭田超百亩者,超出部分照常纳税。”李信打断他,“你钱家祭田定额百亩,何来三千七百亩?更不必说,你还指使家仆打伤丈量吏员三人,阻挠朝廷清丈!”
他拿起一份供词:“你家家丁钱福已招供,是你命他们‘若有人来丈田,只管打出去’。钱谦益,你可知罪?”
钱谦益瘫软在地。他知道,汪汝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若再不认罪,恐有灭门之祸。
“草民……知罪。愿补缴税款,甘受责罚。”
李信拍下惊堂木:“按律,隐田漏税者,罚没隐田半数,补缴欠税,另罚银一倍。阻挠公务、殴打官吏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念你年过六旬,且主动认罪,本官从轻发落:隐田全部充公,补缴欠税两万四千两,罚银两万四千两,共计四万八千两。杖刑折银五千两,流刑折银五千两,总计五万八千两。限十日缴清,逾期加倍。”
他顿了顿:“另,钱家需出粮五千石,助朝廷赈济陕辽。若能办到,本官可奏请朝廷,保留你家宅、商铺,不伤根本。”
钱谦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大人开恩!草民必按时缴清!”
退堂后,苏州知府担忧道:“大人,罚得是否太重?五万八千两,钱家恐怕……”
“钱家百年积累,十万两也拿得出。”李信冷笑,“本官已留有余地。若按律严办,隐田全部充公不说,家主还要流放三千里。如今只是罚银,已是皇恩浩荡。”
他望向堂外渐渐散去的士绅:“今日之后,江南还有谁敢阻挠清丈?”
消息传开,松江徐家、湖州沈家连夜凑齐税款,主动上缴。李信顺势宣布:“凡在腊月底前主动补缴者,只追本年欠税,过往不咎;逾期者,从严处置。”
江南士绅闻风而动,短短五日,三府补缴税银达四十万两,捐粮十万石。李信将其中二十万两、五万石粮食立即发往陕西、辽东,剩余留作地方赈济。
十二月的江南,在寒风中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变革。
十二月二十二,延安。
李自成被押送至延安府城时,已是傍晚。陈奇瑜在府衙接见他,没有上绑,也没有关押,只是让他坐在堂下。
“李自成,你可知本官为何不杀你?”陈奇瑜问。
李自成挺直腰板:“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因为你是条汉子。”陈奇瑜道,“本官查过,你原为驿卒,因朝廷裁撤驿站失业,又逢旱灾,才被迫造反。你造反后,不杀百姓,只抢富户,还算有些良心。”
李自成沉默。
“皇上也知道这些。”陈奇瑜继续道,“皇上说,百姓造反,是官逼民反。所以皇上推行新政,减赋税,兴水利,开矿场,就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可你不走活路,非要走死路。”
“活路?”李自成终于开口,“矿场一天干六个时辰,赚二十文钱,叫活路?”
“那总比饿死强。”陈奇瑜站起身,走到李自成面前,“你若愿意,本官可保奏你为游击将军,统兵一千,驻守陕北。你的那些兄弟,愿从军的编入行伍,愿回家的分给田地。如何?”
李自成抬头:“皇上……真会信我?”
“皇上信的是人心。”陈奇瑜道,“只要你真心归顺,为国效力,皇上必不相负。但若再反……”他眼神一厉,“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李自成……愿降。”
当夜,陈奇瑜密奏入京:“李自成已降,臣拟授其游击将军,统兵一千,驻守安塞。然此人桀骜,须有制衡。臣建议,将其部分编入矿场护矿队,部分分田安置,分散其势。”
朱由检接到奏报,批道:“准。但须暗中监视,若有异动,立诛。另,陕北流民安置需加紧,开春前务必完成。”
十二月二十五,小年。
北京城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但今年的气氛与往年不同。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的不只是年节,还有辽东战事、江南清田、陕西流民。
“听说了吗?江南那些大户补缴了四十万两银子!”
“活该!他们占着那么多田,却不交税,早该治治了。”
“辽东那边咋样了?开春建州会不会打过来?”
“有孙总督在,不怕!听说朝廷新造了厉害火器,专克建州骑兵。”
正阳门外一家茶馆里,几个读书人也在议论。一个年轻士子激动道:“皇上设资政院,让农商工贾皆可议政,此乃千古未有之开明!我大明中兴有望!”
年长的士子却摇头:“祖制不可轻改。且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若再加税……”
“没加税!”年轻士子反驳,“江南清田,收的是该收的税。陕西开矿,安置流民,还赚钱。皇上英明,哪像你们说的那般。”
这时,茶馆老板插话:“各位相公,小的说句实话。四年前,这茶馆一天卖不出十壶茶。如今,一天能卖五十壶。为啥?老百姓手里有钱了。皇上新政,咱们小民得实惠。”
众人默然。是啊,四年来,京城物价稳了,流民少了,商铺多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与张皇后、周贵妃等宫眷共度小年。虽是家宴,但只有四菜一汤,比寻常富户还要简朴。
“皇帝,今日小年,该吃点好的。”张皇后心疼道。
“皇嫂,前线将士还在啃冻硬的干粮,朕怎能铺张。”朱由检给张皇后夹了块肉,“等辽东平定,天下太平,朕再陪皇嫂好好过个年。”
周贵妃低声道:“皇上日夜操劳,也要保重龙体。”
“朕知道。”朱由检看向几位妃嫔,“你们在宫中节俭度日,朕都记得。待国库充裕,朕再补偿你们。”
宴罢,朱由检回到乾清宫,继续批阅奏章。王承恩劝道:“皇爷,今日小年,歇歇吧。”
“朕歇了,前线将士怎么办?灾民怎么办?”朱由检摇头,“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对宫里太苛刻了?”
“奴婢不敢妄议。但奴婢知道,皇上心里装着天下百姓。”
朱由检苦笑:“是啊,装着天下百姓,就装不下小家了。”他想起穿越前的亲人,心中一痛。但很快振作精神,“去把李振声叫来,朕有事商议。”
李振声冒雪入宫时,已是亥时。朱由检指着案上的一堆奏报:“李卿,参谋司对开春后的局势,可有更详细的推演?”
“有。”李振声展开一卷厚厚的文书,“臣等推演了三十六种可能,其中最可能的三种:其一,建州主攻辽阳,蒙古袭扰宣大,陕西流寇复起,三线同时发难;其二,建州与蒙古联军,突破宣大,直逼京师;其三,建州走海路,登陆天津或山东。”
“应对之策呢?”
“第一种,我分兵应对,压力最大,但若江南钱粮充足,陕西已定,尚可支撑。第二种,最为凶险,需调辽东精锐回援,但恐建州趁虚而入。第三种,若我海军能阻敌于海上,则威胁最小。”
朱由检沉思良久:“朕以为,皇太极会选择第一种。此人用兵稳健,不会冒险直扑京师。他要的是消耗朕的国力,拖垮大明。”
他走到地图前:“所以,朕要反其道而行——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李振声一惊,“陛下,寒冬用兵……”
“开春雪化,立刻出击。”朱由检手指点在地图上,“集中辽东、宣大精锐,先打喀尔喀,再逼建州。江南钱粮、陕西兵源,都要为这一战服务。”
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四年了,朕忍够了。这一战,要打出十年太平!”
李振声热血沸腾:“臣愿为陛下筹划!”
“好!即刻制定详细方略,正月十五前呈报。”朱由检道,“记住,此乃绝密,除你我外,不得泄露。”
“臣明白!”
李振声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四年积累,一朝爆发。这一战,将决定大明的国运,决定他穿越而来的使命成败。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岁暮烽烟,即将迎来新的篇章。
而朱由检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向前,再向前。
为了大明,为了这个民族,为了那遥远记忆中、史书上本该悲惨的结局,能有不一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