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大队部那边电话不断的时候,大家伙儿其实就已经在私底下猜了,只是那会儿事情还没定下来,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如今眼瞅着真有几家单位把单子落到了靠山村头上,消息一传开,村里一下就热闹了。
晒场边上、井台跟前、路口大槐树底下,到处都是议论声。
“我就说嘛,咱们村这东西早晚得闯出名堂来。”
“可不是,以前还得求着人家看一眼,现在倒好,人家自己找上门了。”
“这回又能挣不少吧?”
“那还用问?你看这几天大队部那边忙成啥样了,肯定少不了。”
“还是林风有本事,带着大家伙儿把路给趟出来了。”
“还有周支书,也是真敢干。换别的村,哪敢折腾这些。”
说来说去,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这年头,老百姓最实在,谁能让日子见着亮,谁在他们心里就有分量。
靠山村这两年眼看着一日比一日红火,家家户户心里都压着一股喜气。
如今又有订单送上门来,谁不高兴?
周大山这几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村口来了辆车,车上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来办正事的。
守在村口晒玉米的几个婶子一见,立马就猜着了,赶紧扯着嗓子往里头喊:“周支书!是不是来签合同的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没一会儿,大队部那边就有人迎了出来。
周大山走得飞快,嘴上还在招呼:“来了来了,快往里请,外头晒得慌,进屋说。”
那两个来人态度也算客气,跟着进了大队部。
不多时,林风也到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搪瓷缸子,邱叶正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周大山则坐在边上,腰杆挺得笔直。
见林风来了,周大山心里也更踏实了些,冲他使了个眼色。
林风会意,没多说,直接走到桌边。
那两位来人先前显然听过林风的名字,见了他,还特地多看了两眼,语气也比刚才更客气些。
林风照旧不急不慢,先听他们说要什么、要多少,再把村里的情况说清楚。
能给的量是多少,什么时间发货,品相怎么定,运输怎么安排,一样一样都说得明白。
谈到最后,合同摆上桌,林风把条款又核了一遍,才让双方落笔。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等那两位上了车走远了,周大山这才转回身,冲林风低声道:“以前咱们哪有这排场?都是咱们拎着样品,跑去别人家单位,求人家先看看、试试,能给个机会都算不错了。签个合同,还得咱们巴巴地去人家那头。”
“现在倒好,人家直接跑到咱村里来签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却还算平静:“爸,你先别顾着乐,跟会计那边都交代好了没有?待会儿再来人,合同、账目、数量,哪一样都不能出错。”
周大山一听,立马把笑往回收了收,抬手拍了拍胸口:“交代好了,早就交代好了。咱也不是第一回签合同了,还能在这上头栽跟头?”
林风点了点头:“那就行。”
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心里那根弦却一直没松。
接下来的几天,来村里签单的人断断续续没停过。
有的是先前电话里谈得差不多了,专门来实地看看货和地方;有的是想亲自瞧瞧靠山村到底是什么情况,再决定后头要不要长期合作。
每来一拨人,林风都跟着。
条款但凡有一点含糊的地方,他都要当场问明白。
周大山起先还怕他太谨慎,会不会显得不近人情,可跟着过了两回合同后,连她都服气了。
有一回,对方合同里写的交货时间看着没问题,可仔细一咂摸,前后措辞却藏了个口子——明面上说的是一批货,实际上却把后头追加的余地也含糊带了进去。
真要按他们那说法签了,往后人家拿着合同多要东西,你都不好回绝。
林风当场就给指出来了。
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打哈哈,说是笔误。
林风也不跟他掰扯,只淡淡道:“既然是笔误,那就改了再签。”
那人没法子,只好让步。
周大山在旁边看得后背都起了层汗。
等人走了,他才忍不住道:“亏得你在,要不然我看着还真未必看得出来。”
林风道:“所以这回合同都得盯紧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周大山连连点头。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单子送上门是好事,可这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一个不小心,高兴事都可能变成麻烦事。
不过好在,一拨一拨人来,一份一份合同签下来,整体都还算顺利。
村里人见大队部这边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心里也越来越有底。
“瞧见没?又来车了。”
“这都第几拨了?”
“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回去倒头就睡,累是累,可脸上那笑就没断过。”
“谁家不是啊?有活干,有钱挣,累点也值当。”
而随着合同一份份定下来,后头最要紧的事,也就落到了发货上。
林风比谁都清楚,签合同只是第一步,真正容易出问题的,往往是在出货的时候。
所以发货前两天,他就先把村里几个脑子活、手脚麻利、办事还算靠谱的年轻人都叫了过来。
晒场边上,堆着一筐一筐分拣好的山货,药材那头也都按批次码得整整齐齐,砖窑那边更是早早把要出的货分好了。
林风站在前头,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光出力气的。每一批货,数量、品相、装袋、封口、记号,都得对着订单一项一项核。谁都别嫌麻烦。少一点、多一点、混进去一点不该有的,都不行。”
几个人都应了声。
他们现在对林风本来就服气,听他这么说,自然没人敢大意。
“还有,”林风又道,“不是自己那一摊忙完就算了,要互相看着。眼睛都放亮点,真看见不对劲的,立马说,别怕得罪人。”
“咱们村这块招牌立起来不容易,谁要是为了省事砸了它,那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