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书记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投诉电话都打到公社去了。人家找我讨说法,说你们村送去的药材里头掺了次货,品相跟合同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邱叶手里的笔“啪”地一下掉在桌上。
周大山也僵住了。
屋里静了两秒,周大山才艰难地转头,看向林风。
林风也正看着他。
两人这一对视,心里都明白了——这事,远比他们刚才想的严重。
公社书记见他们都不说话,脸色更沉:“到底啥情况?你们村副业不是一直办得挺稳吗,怎么这回一下冒出这么多毛病?”
周大山嗓子有点发干:“书记,这里头怕是有误会。出货前我们都查过,不该出这种问题。”
“误会不误会,你跟我说没用。”公社书记摆了摆手,“人家电话都打来了,口气很冲。我要是不给个交代,后头都得找到县里去。”
他说着,看了眼林风:“你也在,正好。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别等事情闹大了收不住。”
林风点头:“书记,我们会查清楚。”
公社书记叹了口气:“你们抓紧吧。我先回去,后头要是再有电话打来,我还能先帮你们挡一挡,可也挡不了太久。”
说完,他也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人一走,屋里更显得安静。
安静得连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周大山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这下……怕是真麻烦了。”
林风没急着走。
如果真像他心里猜的那样,问题绝不止这三家。
果然,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邱叶赶紧去接,没说两句,脸色就又变了。
“说咱们送去的蘑菇发黑,有霉味。”
她放下电话,声音发涩。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电话接连进来。
有说山货混了坏果的,有说药材斤两不对的,还有人说收到的货跟样品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擦黑。
外头的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屋里光线暗了,邱叶起身把灯拉亮,昏黄的灯光照在桌上那本已经写满了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一大片,看得人心里发沉。
电话总算消停了些。
林风这才端起桌边早就凉透了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邱叶一页一页地翻着本子,手都微微发抖,低声道:“山货、药材、砖,签出去的这些单子,基本都来电话了。没来电话的,估计不是还没收到货,就是还没顾上找过来。”
周大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都木了。
过了一会儿,林风才缓缓开口:“一单两单有问题,还有可能是咱们货的问题。”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目光落在本子上,声音沉稳却发冷:“可山货、药材、砖,这么多单子全都出了问题,那就肯定不是货的问题了。”
周大山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搞我们?”
林风没立刻答。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神色愈发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从那些扎堆上门的订单,到罗晟那通电话,再到今天这一连串的投诉,前后连起来,已经够清楚了。
他想起罗晟那句“你别后悔”,这会儿终于彻底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前头那些订单,不是好心,不是照顾,更不是什么“机会”。
那是套。
罗晟亲手把这些单子送到靠山村手里,表面上像是在给村里送钱,实际上却是把他们往坑里引。
只要货一送出去,后头怎么出问题,就由不得靠山村说了算了。
一来能拿这事逼他低头,二来也能借着砸掉靠山村的名声来出气。
这一手,阴得很,也毒得很。
可这些话,林风并没说出口。
周大山只是个村支书,邱叶也只是替村里办事的知青,他们最多能想到有人使坏,却绝不该被卷进更深的东西里去。
尤其对方来头太大,这话一旦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更慌。
林风抬起眼,语气仍旧稳着:“是不是有人搞鬼……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先别管这些。现在,我们先把所有订单的合同、出货记录、经手的人和每批货的时间,全都捋一遍。先排查是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别让人抓住话头。”
周大山怔了下,随即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对,对,先查清楚。万一真是哪一头出了岔子,也好有个说法。”
邱叶也立刻打起精神:“我这边先把合同整理出来。”
林风点点头:“合同按单位分开摆,哪家订了什么、什么时候发的、谁装的车、谁核的数,都列清楚。砖窑那边也去问,把烧窑、装车那几天的人都叫来,一项一项对。”
周大山这会儿也顾不上发愣了,立马站起来:“行,我这就去找会计,把账本和出货单都搬过来。”
说完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脸色仍旧难看:“林风,这事……真能查明白吧?”
林风看了他一眼:“只要经了手,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话不算多重,可不知怎么的,周大山听了,心里总算稳了那么一点。
他点了下头:“成,那我去。”
周大山走后没多久,会计就把账本、出货单和前阵子签下来的合同一摞一摞抱了过来。
邱叶把桌子收拾出来,按单位一份一份分开摆好。
屋里灯泡吊在头顶,昏黄的光照下来,纸页铺了大半张桌面,连旁边的小凳子上都堆满了本子。
林风站在桌边,先把合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数量、批次、交货时间、经手人、装车时间、出村时间,凡是能对得上的,他全都一项一项往下捋。
邱叶在旁边记,笔尖刷刷不停,连头都顾不上抬。
过了会儿,周大山把前几天跟着核货的几个年轻人也都叫了过来。
都是先前林风挑出来的,脑子活,眼神也不差,做事还算稳当。
几个人一进屋,瞧见这阵仗,脸上的神情都不由自主跟着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