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重新关上。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校长闭着眼睛,身体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
白健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劝说的言语,在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威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良久,良久。
校长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
“备笔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形。
“拟电。”
江城官邸的机要室,彻夜灯火通明。
译电员的手指,在德制恩尼格玛密码机上,飞快地敲击着。
......
江水,是浑的。
铅灰色的天穹,像一块压得极低的铁板,沉甸甸地扣在水面上。
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不大,却密得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笼在一片潮湿的、冰冷的迷蒙里。
长江南岸,一处无名的滩涂阵地。
第一道防线,早就在三天前那场覆盖式的舰炮轰炸中,被削平了。
现在,守军的阵地,是第二道。
与其说是阵地,不如说是一条在烂泥里,被硬生生刨出来的水沟。
浑浊的江水倒灌进来,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沙袋早就被泡得不成样子,软塌塌地堆在胸墙上,用手一捏,就能挤出一股带着泥腥味的黄水。
一个叫李狗蛋的新兵,半个身子都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双被恐惧撑得滚圆的眼睛。
他今年才十七岁,被抓丁之前,是村里喂猪的。
他手里那杆汉阳造,枪管内壁已经起了锈,枪托上沾满了滑腻的泥浆。
他甚至怀疑,这玩意儿就算抠响了扳机,能不能打出子弹。
“狗蛋!狗蛋!把头缩回来!想吃炮子儿啊你!”
班长老马,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的汉子,一巴掌拍在他那顶歪斜的军帽上。
老马是老兵油子了,从北伐那会儿就跟着部队,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
他不像李狗蛋那样抖得像筛糠,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种认了命的麻木。
他把嘴里那根早就没了味的烟屁股,吐进脚下的泥水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会儿鬼子的炮一响,就把耳朵捂住,嘴巴张开,不然五脏六腑都得给你震碎了!”
“炮弹要是落在附近,别他娘的傻站着,趴下!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刚说完。
“呜——”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从江面上,由远及近。
来了。
李狗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班长的嘱咐,想张开嘴,却发现下巴已经不听使唤,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飞速放大。
“轰隆——”
巨响,仿佛是贴着他的耳膜炸开的。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一发152毫米的舰炮炮弹,落在了阵地前方五十米处。
李狗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从泥水里掀了起来,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一股混杂着泥土、江水和硝烟的巨浪,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苦涩的胆汁。
老马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照着他脸上就是两巴掌。
“醒醒!给老子醒醒!”
李狗蛋的视线,这才重新聚焦。
他看到,班长老马的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刚才飞溅的弹片,擦过了老马的额角,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老马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
那里,三艘日军的驱逐舰,正呈品字形,缓缓逼近。
黑洞洞的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这,仅仅是试射。
“轰!”
“轰隆隆——”
紧接着,是覆盖式的、不间断的炮击。
十几门舰炮,像是一群发了疯的巨兽,在疯狂地咆哮。
弹着点,从远到近,像犁地一样,在这片小小的滩涂上,来回翻滚。
整个阵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胸墙被轻易地撕开。
沙袋、枪支、还有人的肢体,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十几米的高空,再碎成一蓬蓬血雾,混进冰冷的雨水里。
李狗蛋被老马死死地按在战壕底部。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大地都在他身下,疯狂地跳动。
他能听到,头顶上,那些烧红的弹片,带着死神的呼啸,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村口的歪脖子树,想起了他娘烙的葱油饼。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炮击,持续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李狗蛋才敢,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原本那条还算完整的战壕,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到处都是冒着青烟的弹坑。
弹坑里,灌满了浑浊的、泛着淡淡红色的泥水。
一个靠在胸墙上的弟兄,上半身,已经没了。
只剩下两条腿,还保持着坐姿,戳在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