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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南线进行时

    门,被重新关上。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校长闭着眼睛,身体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

    白健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劝说的言语,在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威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良久,良久。

    校长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与决绝。

    “备笔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形。

    “拟电。”

    江城官邸的机要室,彻夜灯火通明。

    译电员的手指,在德制恩尼格玛密码机上,飞快地敲击着。

    ......

    江水,是浑的。

    铅灰色的天穹,像一块压得极低的铁板,沉甸甸地扣在水面上。

    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不大,却密得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笼在一片潮湿的、冰冷的迷蒙里。

    长江南岸,一处无名的滩涂阵地。

    第一道防线,早就在三天前那场覆盖式的舰炮轰炸中,被削平了。

    现在,守军的阵地,是第二道。

    与其说是阵地,不如说是一条在烂泥里,被硬生生刨出来的水沟。

    浑浊的江水倒灌进来,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沙袋早就被泡得不成样子,软塌塌地堆在胸墙上,用手一捏,就能挤出一股带着泥腥味的黄水。

    一个叫李狗蛋的新兵,半个身子都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双被恐惧撑得滚圆的眼睛。

    他今年才十七岁,被抓丁之前,是村里喂猪的。

    他手里那杆汉阳造,枪管内壁已经起了锈,枪托上沾满了滑腻的泥浆。

    他甚至怀疑,这玩意儿就算抠响了扳机,能不能打出子弹。

    “狗蛋!狗蛋!把头缩回来!想吃炮子儿啊你!”

    班长老马,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茬的汉子,一巴掌拍在他那顶歪斜的军帽上。

    老马是老兵油子了,从北伐那会儿就跟着部队,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

    他不像李狗蛋那样抖得像筛糠,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种认了命的麻木。

    他把嘴里那根早就没了味的烟屁股,吐进脚下的泥水里。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会儿鬼子的炮一响,就把耳朵捂住,嘴巴张开,不然五脏六腑都得给你震碎了!”

    “炮弹要是落在附近,别他娘的傻站着,趴下!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刚说完。

    “呜——”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从江面上,由远及近。

    来了。

    李狗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班长的嘱咐,想张开嘴,却发现下巴已经不听使唤,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黑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飞速放大。

    “轰隆——”

    巨响,仿佛是贴着他的耳膜炸开的。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一发152毫米的舰炮炮弹,落在了阵地前方五十米处。

    李狗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从泥水里掀了起来,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一股混杂着泥土、江水和硝烟的巨浪,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苦涩的胆汁。

    老马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照着他脸上就是两巴掌。

    “醒醒!给老子醒醒!”

    李狗蛋的视线,这才重新聚焦。

    他看到,班长老马的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刚才飞溅的弹片,擦过了老马的额角,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老马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

    那里,三艘日军的驱逐舰,正呈品字形,缓缓逼近。

    黑洞洞的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这,仅仅是试射。

    “轰!”

    “轰隆隆——”

    紧接着,是覆盖式的、不间断的炮击。

    十几门舰炮,像是一群发了疯的巨兽,在疯狂地咆哮。

    弹着点,从远到近,像犁地一样,在这片小小的滩涂上,来回翻滚。

    整个阵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胸墙被轻易地撕开。

    沙袋、枪支、还有人的肢体,被爆炸的气浪抛上十几米的高空,再碎成一蓬蓬血雾,混进冰冷的雨水里。

    李狗蛋被老马死死地按在战壕底部。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大地都在他身下,疯狂地跳动。

    他能听到,头顶上,那些烧红的弹片,带着死神的呼啸,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村口的歪脖子树,想起了他娘烙的葱油饼。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炮击,持续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终于停下来的时候。

    李狗蛋才敢,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原本那条还算完整的战壕,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到处都是冒着青烟的弹坑。

    弹坑里,灌满了浑浊的、泛着淡淡红色的泥水。

    一个靠在胸墙上的弟兄,上半身,已经没了。

    只剩下两条腿,还保持着坐姿,戳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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