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五月二日,台北,牯岭街。
侯孝贤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的抬头印着几个字:行政院新闻局电影处,人文电影特别许可。
下面是两行批复:
申请案号:人文特字第零二七号
申请影片:《家庙》(第一部)、《新世界》(第二部)、《如归》(第三部)
申请单位:侯孝贤电影工作室
审查结论:核准拍摄。三部曲合并立项,拍摄周期三年,成片后逐部送审。
他把这份文件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抬头,第二遍看结论,第三遍看日期。
日期是四月二十八日。
杨德昌从咖啡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老侯,拿到了?”
侯孝贤没说话,把文件递给他。
杨德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两手捧着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他抬起头,看着侯孝贤。
“老侯,我看你这三年,别想好好睡觉了。”
侯孝贤笑了笑,笑得很浅,但眼角有光。
他把文件折好,收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
“德昌,陪我去一趟香港。”
“香港?干什么?”
“谢谢那棵树,也去谢谢赵鑫。”
五月四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的花还开着,满树的红在风里轻轻晃。
威叔蹲在树下,用竹签把落花拢进簸箕。
今年花开得比往年都齐整,从四月底一直开到五月初,每天都有新花炸开,每天都有落花飘下。
威叔数过,光是完整的落花,他就捡了四十七朵,全都压在木盒里,和往年那些放在一起。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
两个陌生人,一个瘦,一个也瘦,都穿着旧衬衫,晒得黑黑的。
瘦的那个先开口:“请问,赵鑫先生在吗?”
威叔打量他们一眼:“你们是…”
“我叫侯孝贤,从台北来的。这位是杨德昌。”
威叔愣了一下。
“侯导演,杨导演。”
威叔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出去,“欢迎欢迎。赵总在办公室,我带你们去。”
侯孝贤没动。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看着满树的花,看了很久。
“威叔,这就是那棵树?”
“对。周伯嫁接的,一九八零年。”
侯孝贤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花。
那花在他指尖晃了晃,没落。
他忽然笑了一下:“德昌,我们等得很值。”
赵鑫的办公室里,周慧芳端了三杯茶进来,又退出去把门带上。
侯孝贤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赵先生,批了。三部曲,三年。”
赵鑫拿起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看到“核准拍摄”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侯孝贤。
“老侯,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三个本子给你吗?”
侯孝贤摇头。
“不是因为你会拍。”赵鑫顿了顿,“是因为你会等。”
侯孝贤没说话。
赵鑫继续说:“这三个本子在大陆转了三年,没人敢拍。既是拍不了,也是不敢。谢晋导演想拍,但拍不了。成荫院长想拍,也拍不了。凌子风导演想拍,还是拍不了。他们不是没本事,是时候没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一样。你在台湾,时候到了。门开了条缝,你挤进去了。挤进去之后你不是急着拍,而是等了半年,等香港这树花开时才来。”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推到侯孝贤面前:“现在花开了。你去拍吧,缺什么我给你补上。”
侯孝贤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赵先生,拍完这三部,我能不能寄一份拷贝,给谢晋导演?”
赵鑫愣了一下:“你想寄给大陆?”
“嗯。不是公映,是让他看看。让他知道,他那些本子,我拍出来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帮你寄。”
五月六日,上海。
谢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是从香港寄来的,赵鑫的字迹。
信不长,只有三行:
“谢导:我已授权侯孝贤导演开拍《家》三部曲,且已获台湾审批开拍。第一部《家庙》,订于五月十六日开机。他说,拍完之后想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
谢晋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盆茉莉,今年又开了三朵花,很小,很白,香淡淡的。
他想起一九八一年,周师傅蹲在永宁镇老宅地基上,对着那块无字碑说:“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那时候说能。
现在他真的看见了。
不是他拍的,是别人拍的。
如今真的开拍了。
他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寄一份拷贝给您看看”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成荫?是我,谢晋。跟你说个事。台湾那边,有人把赵鑫那三个本子开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成荫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
“老谢,你难受吗?”
谢晋想了想:“难受。”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拍的。”
成荫没说话。
谢晋又说:“但也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拍出来了。不管是谁拍的,拍出来了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成荫说:“老谢,你这辈子,见佳作而失之交臂,我都替你惋惜。”
谢晋闻言,心中一阵难过,率先把电话挂掉,点起香烟默然不语。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看着那三朵小白花。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是周师傅寄来的。
永宁镇那棵榕树下,摆着一碗饺子,十六副碗筷,外加一副空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导演,那副空碗是给你留的。”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周师傅,那副空碗,我吃上了。”
五月十六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开机。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没有剪彩。
侯孝贤站在一片废墟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场记、道具、服装,还有几个演员。
辛树芬站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旧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她演的是周念仪,那个腿不好,但眼睛会飞的女孩。
废墟是真的废墟,是万里乡一处拆迁到一半的老宅。
墙塌了,屋顶没了,只剩几根柱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里。
地上堆着碎砖烂瓦,砖缝里长着野草。
侯孝贤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身后那群人喊了一嗓子:“开工!”
摄影师扛起摄影机,对准那片废墟,灯光师架起灯把废墟照亮,录音师举起话筒杆把麦克风悬在半空。
场记举起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家庙》第一场第一镜,开拍!”
镜头里,辛树芬蹲在废墟上,用碎砖搭一个十厘米高的小龛。
她搭得很慢,每放一块砖,都要用手按一按,按实了再放下一块。
搭完,她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枚珍珠母贝纽扣,一块无字楠木板,一封信的复印件。
她把三样东西放进龛里,然后从地上捡了三根细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龛沿。
她对着那个小龛,开口说道:“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
说完,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镜头推近,推到她的脸。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满盈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但没流出来。
侯孝贤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早上。
她说,孝贤,我听见你外婆在叫我。
窗外那棵树叶子,轻轻响了一下,她就闭眼了。
她的眼睛,也是这么亮晶晶的满盈着。
“卡!”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辛树芬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龛。
“树芬,你刚才在想什么?”
辛树芬想了想:“想我外婆。”
侯孝贤点点头:“很对味。”
五月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封电报。
是赵鑫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谢导:《家庙》已开机。侯导说,第一场拍的是周念仪搭小龛那场戏。”
谢晋拿着那封电报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但刚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再写几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盆茉莉,三朵花还开着。
他看着那三朵花,忽然说了一句话:“周念仪那场戏,我原本打算让刘晓庆来演的。”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笑得很轻,比那盆茉莉的香气还轻。
五月二十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
花落了七成,剩下的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扑簌簌往下掉。
他浇完水,蹲下来把落花拢进簸箕。
拢着拢着,他忽然停住了。
簸箕里有一朵花特别完整,花瓣一片没少,颜色也还鲜亮。
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木盒里,拿出往年那些装着落花的信封。
一九八一年的,一九八二年的,一九八三年的,一九八四年的,一九八五年的。
每年他都捡几朵完整的压着,一年一个信封。
他把今年这朵放进一个新信封,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日,凤凰木第六回花。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木盒里。
木盒里现在有四十九样东西了。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十九样,四十九个人的记性。
他把盒盖盖上,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阳光照在树上,剩下的红花亮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树这东西,不是你种它,是它种你。”
他心里那根,早就扎稳了。
五月二十五日,台北万里乡。
《家庙》拍到第十天。
侯孝贤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辛树芬,在废墟上走来走去。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是走。
从废墟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一连走了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辛树芬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砖缝里扣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瓷片,青花的,只剩一小角,但花纹还能看清。
她把碎瓷片攥在手里,继续走。
侯孝贤没喊卡。
镜头跟着她,一直走到废墟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把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光从碎瓷片上反射过来,在她脸上印出一道淡淡的青痕。
侯孝贤忽然开口:“树芬,那块瓷片是哪来的?”
辛树芬回过头:“地上捡的。”
侯孝贤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块碎瓷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瓷片,还给辛树芬。
“留着。拍完戏,带回去给你外婆。”
辛树芬愣了一下:“我外婆早没了。”
侯孝贤点点头:“那就替她留着。”
五月二十八日,上海。
谢晋收到一份包裹。
包裹是从香港寄来的,寄件人是赵鑫。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朵干花。
凤凰木的花,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淡红,但形状还在。
花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赵鑫的字迹:
“谢导:这是今年凤凰木开的第一朵花。威叔说,这棵树一年开一回,今年是第六回了。周伯要是还在,肯定想让您也看看。”
谢晋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从木盒里拿出来,放在那盆茉莉旁边。
一红一白,并排开着。
他看着它们,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自语道:“周师傅,你那棵凤凰木,第六回花开。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