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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乡愁》下

    白粥、咸菜、油条、包子、茶叶蛋。

    十几个人围坐下来。

    谭咏麟坐在老位置,张国荣挨着他,徐小凤和邓丽君坐对面,邓丽君面前还是白开水。

    顾家辉和黄沾坐一起。许鞍华和周慧芳挨着坐。

    赵鑫坐在主位,林青霞坐他旁边。

    威叔把木盒放在桌子中央,打开盒盖。

    六十四样东西露出来。

    赵鑫端起粥碗,刚喝一口。

    又忽然停住。

    这口粥,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仿佛确认哪里不同。

    确实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威叔。

    “威叔,今天的粥谁煮的?”

    威叔愣了一下,“我煮的。怎么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味道不一样。”

    威叔说:“米换了一家店买的。以前那家卖完了,换了一家潮州人开的店。不好吃吗?”

    赵鑫摇摇头。

    “好吃。就是不一样。”

    谭咏麟在旁边喝了一口,也愣住了,“是有点不一样。但也挺好喝的。”

    张国荣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徐小凤喝了一口,放下碗。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一件事。”

    几个人看着她。

    徐小凤说:“我小时候,我妈煮粥,就是这个味道。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那个味道,让我想起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

    邓丽君捧着白开水,轻声说:“我妈煮的粥,我也记得。她喜欢放一点盐,说这样有味道。后来我长大了,自己煮粥,也放一点盐。森哥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因为我妈。”

    林青霞坐在赵鑫旁边,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

    “阿鑫,你知道这碗粥像什么吗?”

    赵鑫看着她。

    林青霞说:“像我妈煮的。她是山东人,煮粥喜欢放一点小米。这个粥里没有小米,但那个味道,就是让我想起她。”

    赵鑫没说话。

    他看着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尝到的不是粥,是一九七五年,深水埗那间板间房里,隔壁阿婆端来的那碗汤。

    那个味道,他找了十二年。

    原来在这里再次相逢。

    威叔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喝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周伯说过的话。

    “我老婆煮的粥,比我好喝。”

    他想起那张照片。

    阿珍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

    他想起周伯那句话:“我说不上来。但她煮的,就是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木盒里那张照片。

    阿珍。

    一九六三年。

    深水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伯种的那棵凤凰木,开的花是红色的。

    周伯藏的那张照片,端的那碗粥,是看不见的,但那个味道,会在某个早上,被某个人喝到。

    那个人会停下来,愣一下,想起一些事。

    那个味道,就是家。

    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倒到邓丽君和林青霞面前时,换成了白开水。

    他举起杯。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敬一日三餐。”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敬那些煮粥的人。敬那些站在灶台前的人。敬那些味道,让我们想起自己是从哪来的。”

    十几个人举起杯。

    碰在一起。

    窗外,凤凰木的花已经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芽点还在,小小的,硬硬的,等着明年再开。

    威叔看着那些芽点,忽然想起槟城蓝屋里的那个人。

    他说明年五月要来香港。

    来看这棵凤凰木。

    威叔低下头,看着木盒里那张照片。

    阿珍。

    她的粥,周伯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碗粥,被十几个人喝到了,他们不知道这是谁的粥。

    但他们记得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会留在他们嘴里,等着下一回,被什么东西勾出来。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台北左营眷村。

    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面前摆着一碗粥。

    他自己煮的。

    他煮了一辈子粥,从来没想过这碗粥,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早上,他喝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他娘。

    他娘煮粥,喜欢放一点地瓜,那时候家里穷,地瓜比米便宜,放一点,粥就甜了。

    他娘说:“阿大,粥要慢慢喝。喝快了,尝不到甜。”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庙里,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一张写着他娘名字的纸,还有三盒《鹿港来的歌》的磁带。

    他把那张写着他娘名字的纸拿出来,放在粥碗旁边。

    “娘,你的粥,我尝到了。”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槟城汕头街。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娘惹糕。

    她自己做的。

    做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早上,她吃了一块,也愣在餐桌前。

    她想起她阿嬷。

    阿嬷做娘惹糕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班兰叶。那个味道,别人闻不出来,但她记得。

    阿嬷说:“阿萍,这个味道,是咱们家的。你以后做的时候,也要放一点。”

    她放了六十年,从没想过为什么。

    今天她忽然想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放着一封信。

    周伯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回去,走回桌边,又吃了一块娘惹糕。

    那个味道,还在。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五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枝头光秃秃的,但他知道,那些芽点还在。

    浇完水,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阿珍。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

    “周伯,你老婆的粥,有人喝到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站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

    是赵鑫。

    “威叔,这么早?”

    威叔回过头问,“赵总,今天早上吃什么?”

    赵鑫想了想,“粥。”

    威叔点点头,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总,你说周伯要是在,他会高兴吗?”

    赵鑫想了想,“会。”

    威叔笑了。

    笑得很浅,比那碗粥的热气还浅。

    他推开门,走进食堂,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长桌上。

    那些人还没来。

    他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碗粥。

    热气往上飘,飘到他脸上,温温的,润润的。

    他忽然想起周伯那句话,“我老婆煮的粥,比我好喝。”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味道,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那个味道,让他想起某个人。

    想起那个人,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个粥,但味道,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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