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咸菜、油条、包子、茶叶蛋。
十几个人围坐下来。
谭咏麟坐在老位置,张国荣挨着他,徐小凤和邓丽君坐对面,邓丽君面前还是白开水。
顾家辉和黄沾坐一起。许鞍华和周慧芳挨着坐。
赵鑫坐在主位,林青霞坐他旁边。
威叔把木盒放在桌子中央,打开盒盖。
六十四样东西露出来。
赵鑫端起粥碗,刚喝一口。
又忽然停住。
这口粥,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仿佛确认哪里不同。
确实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威叔。
“威叔,今天的粥谁煮的?”
威叔愣了一下,“我煮的。怎么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味道不一样。”
威叔说:“米换了一家店买的。以前那家卖完了,换了一家潮州人开的店。不好吃吗?”
赵鑫摇摇头。
“好吃。就是不一样。”
谭咏麟在旁边喝了一口,也愣住了,“是有点不一样。但也挺好喝的。”
张国荣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徐小凤喝了一口,放下碗。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一件事。”
几个人看着她。
徐小凤说:“我小时候,我妈煮粥,就是这个味道。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那个味道,让我想起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
邓丽君捧着白开水,轻声说:“我妈煮的粥,我也记得。她喜欢放一点盐,说这样有味道。后来我长大了,自己煮粥,也放一点盐。森哥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是因为我妈。”
林青霞坐在赵鑫旁边,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
“阿鑫,你知道这碗粥像什么吗?”
赵鑫看着她。
林青霞说:“像我妈煮的。她是山东人,煮粥喜欢放一点小米。这个粥里没有小米,但那个味道,就是让我想起她。”
赵鑫没说话。
他看着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尝到的不是粥,是一九七五年,深水埗那间板间房里,隔壁阿婆端来的那碗汤。
那个味道,他找了十二年。
原来在这里再次相逢。
威叔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喝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周伯说过的话。
“我老婆煮的粥,比我好喝。”
他想起那张照片。
阿珍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
他想起周伯那句话:“我说不上来。但她煮的,就是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木盒里那张照片。
阿珍。
一九六三年。
深水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伯种的那棵凤凰木,开的花是红色的。
周伯藏的那张照片,端的那碗粥,是看不见的,但那个味道,会在某个早上,被某个人喝到。
那个人会停下来,愣一下,想起一些事。
那个味道,就是家。
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倒到邓丽君和林青霞面前时,换成了白开水。
他举起杯。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敬一日三餐。”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敬那些煮粥的人。敬那些站在灶台前的人。敬那些味道,让我们想起自己是从哪来的。”
十几个人举起杯。
碰在一起。
窗外,凤凰木的花已经落尽了。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芽点还在,小小的,硬硬的,等着明年再开。
威叔看着那些芽点,忽然想起槟城蓝屋里的那个人。
他说明年五月要来香港。
来看这棵凤凰木。
威叔低下头,看着木盒里那张照片。
阿珍。
她的粥,周伯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碗粥,被十几个人喝到了,他们不知道这是谁的粥。
但他们记得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会留在他们嘴里,等着下一回,被什么东西勾出来。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台北左营眷村。
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面前摆着一碗粥。
他自己煮的。
他煮了一辈子粥,从来没想过这碗粥,有什么特别。
但今天早上,他喝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他娘。
他娘煮粥,喜欢放一点地瓜,那时候家里穷,地瓜比米便宜,放一点,粥就甜了。
他娘说:“阿大,粥要慢慢喝。喝快了,尝不到甜。”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庙里,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一张写着他娘名字的纸,还有三盒《鹿港来的歌》的磁带。
他把那张写着他娘名字的纸拿出来,放在粥碗旁边。
“娘,你的粥,我尝到了。”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槟城汕头街。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娘惹糕。
她自己做的。
做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早上,她吃了一块,也愣在餐桌前。
她想起她阿嬷。
阿嬷做娘惹糕的时候,喜欢放一点班兰叶。那个味道,别人闻不出来,但她记得。
阿嬷说:“阿萍,这个味道,是咱们家的。你以后做的时候,也要放一点。”
她放了六十年,从没想过为什么。
今天她忽然想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放着一封信。
周伯的信。
她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回去,走回桌边,又吃了一块娘惹糕。
那个味道,还在。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五点起来,照例给凤凰木浇水,枝头光秃秃的,但他知道,那些芽点还在。
浇完水,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阿珍。
他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话。
“周伯,你老婆的粥,有人喝到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站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
是赵鑫。
“威叔,这么早?”
威叔回过头问,“赵总,今天早上吃什么?”
赵鑫想了想,“粥。”
威叔点点头,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总,你说周伯要是在,他会高兴吗?”
赵鑫想了想,“会。”
威叔笑了。
笑得很浅,比那碗粥的热气还浅。
他推开门,走进食堂,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长桌上。
那些人还没来。
他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碗粥。
热气往上飘,飘到他脸上,温温的,润润的。
他忽然想起周伯那句话,“我老婆煮的粥,比我好喝。”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味道,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那个味道,让他想起某个人。
想起那个人,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那个粥,但味道,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