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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凝望者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五日,美国洛杉矶。

    赵鑫站在一栋公寓楼下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地址是庄信正给的,上面只有门牌号,没有名字,庄信正说,她不见外人。

    但如果是香港来的,带着木盒来的,也许能敲开门。

    赵鑫抬头看那栋楼。

    灰白色的外墙,加州阳光晒得发烫,楼下几棵棕榈树,叶子耷拉着。

    六楼东头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来之前,把威叔的木盒带了来。

    不是凤凰木下那个大木盒,是一个小的,威叔亲手做的。

    巴掌大,紫檀木边,里面衬着绒布。威叔说,带着这个去,像带着家。

    赵鑫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走进去,坐电梯到六楼,站在东头那扇门前。

    门上没有门铃。

    只有一个铜制的信箱口,积着灰。

    他敲门。

    三下,很轻。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看过来。

    六十六岁,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有很深的纹路,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深井里映着光。

    张爱玲。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鑫把那个小木盒举起来,让她看见。

    “张先生,我是香港来的。带了些东西,想让您看看。”

    张爱玲看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打开。

    “进来罢。”

    屋里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几个纸板箱。

    书桌上堆着书和稿纸,旁边放着一台打字机,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台灯还固执地亮着。

    照着书桌那一小片地方。

    张爱玲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

    赵鑫坐下。

    她把那个小木盒接过去,打开。

    里面放着七样东西:

    第一样:一九八零年第一届金像奖的入围名单复印件。

    第二样:谢晋《家的生物学》捧金狮的那张剪报。

    第三样: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抱着铁盒站在大学门口。

    第四样: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阿维,蓝屋还在吗?”

    第五样:一瓣凤凰木落花,压得扁扁的,一九八一年的。

    第六样:一张空白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鑫时代出品的电影,不参选金像奖最佳影片。”

    第七样:一张照片,是威叔今年七月在槟城蓝屋拍的,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桌上放着周伯那封信。

    张爱玲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到那张空白的纸条时,她停下来。

    “鑫时代出品的电影,不参选金像奖最佳影片。”她念了一遍后,抬起头,“为什么?”

    赵鑫想了想。

    “因为金像奖不是给我办的。是给华语电影办的。规矩立住了,奖才能站得住。”

    张爱玲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岁,想这些事?”

    她把纸条放回去,“我在你这个年纪,写的都是男女之间那点事。你却已经在想规矩了。”

    赵鑫没接话。

    张爱玲继续往下看。

    看到槟城阿伯孙女那张照片时,她看了很久。

    “这个铁盒,里面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她家的记性。一九四二年埋进橡胶园,一九四五年挖出来。三颗糖化了,糖纸还在。”

    张爱玲沉默了一会儿。

    “糖化了,糖纸还在。”她把照片放下,“像我们这些人。人没了,字还在。”

    她拿起那瓣凤凰木落花,对着灯光看。

    “这是什么树?”

    “凤凰木。在香港清水湾。每年八月开花,威叔把落花收起来,放进木盒里。”

    张爱玲把花放回去,合上盒盖。

    她把木盒递还给赵鑫,“你来找我,想谈什么?”

    赵鑫接过木盒,放在膝上,“张先生,我想跟您请教一句话。”

    “什么话?”

    “当你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你。”

    张爱玲的眉毛动了动,“尼采。你读这个?”

    “我不读。但这句话,这些年来一直跟着我。我办金像奖,拍电影,收那些东西进木盒,我不知道我在凝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在凝望着我。”

    张爱玲靠在椅背上。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那些纹路很深,像刻出来的。

    “我写过一句话。”她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赵鑫点头。

    “你知道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多大?”

    “十九。”

    “十九岁。我当时在香港大学读书,还没回上海,还没出名,还没遇见胡兰成。我写这句话的时候,以为我在写人生。后来才知道,我写的是深渊。”

    她顿了顿。

    “袍子是你自己织的,虱子是别人带来的。但你穿着它,虱子就爬到你身上。你以为你在看深渊,其实你在穿深渊。”

    赵鑫沉默着。

    张爱玲继续说,“谢晋来看过我。一九八三年。”

    赵鑫一愣。

    “谢导来过?”

    “来过。他那时候在拍《家的物理学》,跑到美国来,说要问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张先生,你写的那些女人,曹七巧、白流苏、王佳芝,她们为什么都活成那样?”

    “您怎么答的?”

    “我说,因为她们没得选。她们生在那种家里,长在那个时代,遇见那种男人。你以为她们有的选吗?曹七巧能选吗?她选了,选了有什么用?”

    张爱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晋听完,坐了很久。然后他说,张先生,您写的不是女人,是时代。我说,我写的就是人,是没得选的人。时代是袍子,人是虱子。”

    赵鑫把这句话,细细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时代是袍子,人是虱子。

    “谢导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赵鑫说,“他说,委屈是路,不是目的地。他拍那些片子,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看见,委屈之后,人还怎么站起来。”

    张爱玲看着他,问,“他还在拍?”

    “还在拍。今年刚写完一个本子,叫《原点》。明年春天开机。”

    张爱玲点点头。

    “以前我比他强,现在他比我强。我现在还在看深渊,而他却已从看深渊,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加州的阳光,亮得晃眼。

    “我在这个公寓住了六年了。不见人,不接电话,不写信。你知道为什么?”

    赵鑫没说话。

    “因为我怕看见人,看见了,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胡兰成,想起我母亲,想起我父亲把我关起来那半年。那些事是深渊,我已经凝望太久了。再看太多,我怕我会掉进去。”

    她回过头。

    “你不一样。你三十二岁,带着木盒到处跑,收那些东西进去。你在建一个东西,建一个让人不掉进去的东西。”

    赵鑫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张先生,我不知道我建的是什么。我只知道,那些东西在木盒里,我每天看着,觉得有人和我一起在走。”

    张爱玲看着窗外,“那些人,你认识吗?”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槟城阿伯我不认识,永春阿婆我不认识,周伯我不认识。但他们那些东西,都在木盒里。”

    张爱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桌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鑫。

    “这个,你带回去。”

    赵鑫接过来。

    信封上没写字,里面薄薄的。

    “这是什么?”

    “我一九八零年写的。那时候第一届金像奖刚办完,有人把入围名单寄给我看。我看了,写了这几个字。写完就放进抽屉,没给人看过。”

    赵鑫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张爱玲看着他,“你那个木盒,还放得下吗?”

    赵鑫点点头,“放得下。”

    他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放进木盒里。

    第四十六样。

    赵鑫走到门口,回过头。

    张爱玲还站在书桌旁,没动。

    “张先生,谢谢您。”

    张爱玲没说话。

    他微微一躬,告辞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手里那个木盒。

    四十六样了。

    张爱玲写的那行字在盒底,和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挨着,和那瓣凤凰木落花挨着,和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挨着。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电梯下行。

    阳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赵鑫想起张爱玲刚才说的话。

    “以前我比他强,现在他比我强。我现在还在看深渊,而他却已从看深渊,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

    谢晋现在,看的是走出来的人,而张爱玲还在看深渊本身。

    他呢?

    他看着木盒里那些东西。

    周伯的信。

    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

    谢晋的金狮剪报。

    张爱玲的字条。

    四十六样东西,四十六个人的记性。

    他不知道自己在凝望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和他一起凝望。

    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八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在凤凰木下等着,看见赵鑫从车上下来,他走过去,“赵总,回来了?”

    赵鑫点点头。

    他把那个小木盒,还给威叔。

    威叔打开,看见那张新放进去的字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盒合上,放在石板上。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八月的花已经落尽,九月的叶子还在,绿得发亮。

    “赵总,张先生说什么了?”

    赵鑫想了想。

    “她说,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威叔点点头。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大木盒,把小木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进去。

    张爱玲的字条,放在最上面,和谢晋那封信挨着,和那张手写的规矩挨着,和那六张入围名单挨着。

    四十六样了。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走出来,张国荣跟在后面,徐小凤端着食盒,邓丽君穿着红毛衣,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许鞍华手里空着,周慧芳拿着报表。

    十几个人,围坐在凤凰木下。

    赵鑫把去美国的事,慢慢说了一遍。

    说到张爱玲说的那句“时代是袍子,人是虱子”时。

    所有人都沉默着。

    说到她写的那行字时,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敬破了的地方。”

    十几个人举起杯。

    碰在一起。

    阳光照在凤凰木上,照在那个木盒上,木盒里,张爱玲的字条在最上面。

    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威叔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想起陈伯埋进橡胶园的铁盒,想起永春阿婆唱的童谣,想起槟城蓝屋里那架调哑的钢琴,想起谢晋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那个冬天,想起张爱玲在洛杉矶公寓里,六年不见人。

    破了的地方。

    能看见光。

    他抬起头,望见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些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木盒上,落在那些记性上,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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