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让一让,我穿高跟鞋站久了脚疼。”
程美丽笑着冲旁边的瘦高女人点了点头。
刘嫂子张了张嘴,看了周嫂子一眼,没敢吭声。
陆川走过来站在程美丽椅子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直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跟他对视。
程美丽把奶糖咽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周嫂子,你刚才说咱们不讲究虚的,那我问个实在的问题。”
周嫂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你问。”
“你给我送的那张请柬,钢笔写的毛边纸,连个红印章都没盖,那东西是你家孩子写作业剩下的纸吧?”
周嫂子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那个……最近委员会经费紧张,请柬一时没来得及印……”
“经费紧张?”
程美丽拿起桌上的瓜子碟看了看底部。
“这搪瓷碟子是总后勤部的公物吧,上面印着编号呢。”
她把碟子放回去,声音不紧不慢。
“花生瓜子也是从后勤部领的吧,公家的东西你们用来开茶话会,经费哪里紧张了?”
周嫂子的脸涨红了。
“那不一样,那是正常的福利……”
“正常的福利用公家的碟子装,给新来的同志发请柬就用废纸糊弄?”
程美丽把墨镜从头顶取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周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欺负?”
周嫂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旁边烫卷毛的胖女人赶紧帮腔。
“美丽同志你这话就过了,周嫂子一片好意邀请你来,你怎么还挑三拣四呢?”
她挺了挺腰板,摆出一副前辈教训晚辈的架势。
“我们这些老家属在院里住了十几二十年,日子过得节俭是光荣传统。”
她又看了一眼程美丽的裙子和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你刚搬进来就住独栋小洋楼,家具全是进口的,满院子都在议论。”
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们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觉得吧,铺张浪费这个风气,在咱们军区家属院不太合适。”
程美丽听完,慢慢地把手放在桌面上,翡翠镯子碰到搪瓷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完了?”
胖女人愣了一下。
“说完了。”
程美丽从随身带的小皮包里抽出一叠纸,整整齐齐的,最上面盖着友谊商店的红色公章。
她把那叠纸往桌子中间一放。
“这是我名下所有物资的来源凭证,每一笔都有正规手续,来路清清白白。”
她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丝绒裙,外汇券一百二十元,友谊商店柜台购入,我自己掏的钱,发票编号在这里。”
她翻到第二张。
“进口牛皮沙发,外汇券三百八十元,正规渠道采购,有总后勤部批文。”
再翻一张。
“波斯羊绒地毯,外汇券两百六十元,邱院长签字报销的科研配套物资经费,财务章在左下角。”
她把那叠凭单往胖女人面前推了推。
“孟嫂子,你刚才说我铺张浪费,你倒是告诉我,我哪一笔钱花得不合规?”
胖女人低头看着那叠盖满红章的凭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
程美丽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自己买的有发票,公家报的有批文,每一笔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碍着你们谁了?”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短发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人家有外汇券买高级货我们管不着,就是在院子里这么招摇,影响不好……”
程美丽转头看过去。
“你说什么?大声点。”
短发女人被她一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程美丽站了起来,高跟鞋在地上踩了两步,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面对着所有人。
“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今天请我来,不是什么迎新茶话会。”
她的目光从周嫂子脸上扫过去,扫过胖女人,扫过短发女人,扫过每一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面孔。
“你们就是看我年纪小,看我刚搬进来根基浅,想拿辈分和艰苦朴素那顶帽子来压我。”
她把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说白了,你们心里不舒服的不是我花钱多,是你们花不起。”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周嫂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张了三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胖女人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瓜子壳,手指揪着桌布的边角不停地搓。
程美丽把那叠凭单收回来,重新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她重新戴上墨镜。
“王翠莲跑来抢我房子的时候,她老公是当场给她扇的耳光。”
她歪了歪头。
“你们要是还想学王翠莲,我不介意再请你们的丈夫来扇第二轮。”
【叮!周嫂子恐惧值加600,孟嫂子羞愧崩溃值加800,短发女人惊恐值加400,其余家属集体心虚值加1200,合计作精值加3000!】
程美丽在心里清点了一下进账,非常满意。
她转身正要往外走,陆川已经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周嫂子在后面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又虚又哑。
“美丽同志……我们就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程美丽头都没回。
“下次关心我之前,先把请柬换成铜版纸的,盖上红章,派人用托盘端到我家门口。”
她拎着小皮包踩着高跟鞋走出了会议室,陆川跟在她身后替她按住了楼梯拐角处弹回来的门。
两个人刚走下一楼台阶,外面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尖锐声响。
一辆挂着国防科学院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活动中心门口,后轮压上了花坛的砖沿,碾碎了好几块红砖,泥土溅了一地。
车门猛地被推开,邱维德从里面跳出来,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在风里飘着,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看见程美丽的那一刻,两步并成三步冲上来,气喘得说话都不连贯了。
“程工,出大事了。”
程美丽站在台阶上,墨镜下面的眉毛挑了起来。
“邱院长,您这是怎么了?”
邱维德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三口气,抬起头,脸色灰败得不像话。
“法国人提前到了,不是下午两点,今天早上八点半就到了机场。”
他咽了口唾沫。
“而且不止法国宇航公司的人,他们还带了一个英国的航空发动机专家组。”
他一把抓住程美丽的胳膊。
“是两拨人联合来的,对方要求一个小时后开始谈判,否则直接终止合作飞回巴黎。”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程工,全京市能接这一场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