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张日山和张小星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张小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
张日山站在楼梯口正中间,双手抱胸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楼梯上方,只要楼上有什么异响,他就会立刻冲上去。
张小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日山,你挡着路了。”
张日山没动。
“万一小姐下来,你站在这儿,她怎么走?”
张日山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多不少,就半步。
张小星叹了口气,懒得再说了。
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那脚步声和上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欢快了一些,。
张小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听这脚步声,小姐心情还不错。应该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张日山却没想那么多。他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姐下来了。
他迈开步子,几步就冲上了楼梯,在拐角处正好撞见张泠月走下来。
“小姐……”他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仰着头看她。
张泠月看着突然冒出来挡路的家伙,嫌弃地皱起眉头。
这张日山,今天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她伸出食指,用力推了一下张日山的额头。
没推动。
这家伙愣是一点也没动,连头都没往后仰。他的额头硬邦邦的,她的手指戳在上面,像是在戳一块石头。
张泠月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
这蠢货!怎么还不动。
张日山被她这一碰,懵了。
她的手指抵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软的一根手指。
他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该往后退,还是该继续站着。
“笨蛋,挡着我的路了!”张泠月异常嫌弃的用鞋尖踢了一脚张日山的小腿,这家伙脑筋会不会转?
张日山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往后连退了两步,差点踩空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楼梯扶手,站稳了,低着头。
“属下知错。”
张泠月瞪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张远山跟在她身后,看着张日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冷冽。
张日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他站到张小星身边的时候,人还有点懵。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小姐伸出手,戳他的额头,说他是“笨蛋”。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但他觉得过了很久。
张小星看着他脖子和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佛爷知道日山的心思吗?
“日山,你没事吧?”
张日山回过神来,面无表情。
“没事。”
张小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去得跟佛爷提个醒。
也不是他要告状,是……算了,就是告状。
“小姐,还要逛吗?”张小星上前一步,问张泠月。
他知道现在的张日山是指望不上什么了,还是他跟着小姐比较好。
张泠月站在楼梯口,理了理旗袍的袖口。
“解九呢?”
“九爷在隔间里喝茶逗猫呢。”张小星说,“那猫儿醒了。”
张泠月点点头,回头对张远山说:“管事就不必再送了。我们自己逛逛就走了。”
张远山微微欠身。
“小姐慢走。”
她带着张小星往隔间走去。张日山跟在后面,脚步还有点虚浮。
张远山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张远山攥紧了拳头,继续上楼。
隔间里,解九正拿着一串珠子逗那只小白猫。
白猫已经醒了,蹲在桌上,圆滚滚的脑袋跟着那串珠子转来转去。
解九的手往左,它的头就往左;解九的手往右,它的头就往右;解九把手举高了,它就仰起头,两只前爪离了桌面,在空中扒拉。
那是一串朝珠,珠子颗颗圆润,鲜艳夺目,红的黄的绿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猫最喜欢这种东西了,又亮又会动,扑上去就不撒手。
张泠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解九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朝珠逗猫。白猫在桌上滚来滚去,毛茸茸的肚皮翻上来又翻下去,玩得不亦乐乎。
“九爷倒是自在呀。”
解九闻声回头,看见是她,笑了。
“小姐回来了。”他把朝珠放下,“可还顺利?”
白猫立刻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朝珠,后腿蹬着桌面,把珠子往怀里扒拉,缠成一团。
张泠月看了一眼那只傻乎乎的猫,“尚可。”
“那就好。”解九像是松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的飘向张冷月。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有多长。
长到他看清了她眉间的倦意,一点点藏在眼尾,像雨丝落在花瓣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长到他注意到她旗袍领口那枚白玉扣子歪了—大概是在楼上靠过椅背,蹭歪了。
长到他数清了她垂在肩上的辫子编了几股。
他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那只缠在朝珠里的猫。
张泠月伸手,把白猫从朝珠的缠绕里解救出来。猫爪子勾住了珠串的线,绕了好几圈,她耐心一圈圈的解开。白猫被她托在掌心,仰着脑袋看她,喵呜喵呜地叫,声音又细又软。
解九看着她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的手指在珠串和猫爪之间穿梭,灵巧得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解九很想知道,如果被那双手指触碰,会是什么感觉?
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正好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这小笨蛋,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张泠月用手指挠挠小猫的下巴。
白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是有些笨。”解九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不过倒也可爱得紧。”
张泠月把那串朝珠往桌上放下,小家伙的注意力又被珠子勾走了。
“这朝珠是临月阁的?”
“嗯,它醒来了活泼得很,到处乱跑,我怕它跑丢了。正好看见这串珠子,就买下来让它玩。”
他说着,把朝珠从猫爪子里拿过来,绕了几圈,松松垮垮地戴在猫脖子上。
珠子有点大,挂在白猫的脖子上晃晃悠悠的,但它似乎很喜欢,低头舔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人。
“这样戴着还挺好看的。”张泠月看着那只白猫脖子上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珠子,眼睛是冰蓝色的,清澈透亮。
如果洗干净了,毛色更白,估计会更漂亮。
“是啊。”解九笑着说,“看来以后解某还得多给它买些漂亮首饰。”
张泠月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当孩子养也不错。至少九爷以后不用担心教育问题。”
解九被她这话逗笑了。
“你的想法总是这样新奇。”
他认识的女人里,没有一个会说出“不用担心教育问题”这种话。她们会说“猫就是猫,养着玩玩”,不会把它当孩子。
但她会。
她看那只猫的眼神很温柔,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
解九想,如果她养了这只猫,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每天给它梳毛、喂它好吃的、跟它说话、抱着它晒太阳。
那只猫会很幸福。
但猫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着朝珠的白猫,伸手轻轻为它梳理毛发。
“对了,你有没有给它起名字?”张泠月忽然问,“我看着这猫儿是小女孩。”
解九还没来得及想名字,刚才一直在逗它玩,没顾上。
“女孩?”
“嗯,是小姑娘。”
解九看着那只白猫,“那便叫望舒,如何?”
“哪个望舒?有什么含义吗?”张泠月问。
解九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十阅望舒圆,归期在眼前。”
“今日,它不就要随我回家了?”
“哈哈哈,那九爷真是捡到宝了。将月亮抱回了家。”
解九看着她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捡到宝了。
将月亮带回了家。
他多想将他的月亮带回家,但月亮会落在他怀里吗?
不会。
从第一次见面,他们之间就注定有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明面上她是佛爷的亲人,可佛爷对她却无比恭敬甚至是顺从。
他知道了越来越多关于她的事、她的喜恶、她的爱好……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不属于他。
解九垂下眼,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再多看我一眼吧,泠月。
只一眼就好。
张泠月没有注意到解九的目光。她正低着头,用手指逗弄那只白猫。
望舒,这名字起得真好。
“望舒。”她轻轻叫了一声。
白猫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
“以后你就有名字了。”张泠月挠挠它的下巴,“望舒。”
“喵——”白猫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解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他在巷子里看见她蹲在树下逗猫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念头。
他想留住这一刻。
她笑着摸那只猫的耳朵,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像一幅画。
他带不走那幅画,但他可以带走那只猫。
猫在他怀里,就像她的一部分也留在了他身边。
很傻的做法,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小姐还要逛吗?”解九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张泠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密密麻麻的。
“不逛了,回去吧。你也早点回去,望舒该饿了。”
解九点头,站起身来。他把白猫抱进怀里,猫脖子上那串朝珠晃了晃,发出碰撞的轻响。
他一手抱猫,一手拿起伞,跟着张泠月走出隔间。
张日山和张小星跟在后面。张日山已经缓过来了,脸色恢复了正常,但眼睛不太敢看张泠月,一直盯着地板。
走到临月阁门口,张泠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远山站在窗口,远远地看着这边,见她回头,微微欠身。
张泠月收回目光,坐上车。
解九目送车子驶出巷子。雨水打在伞面上,白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又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轻声说:“望舒,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