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陈皮小爷已经练完今日的功课了。待洗漱完再过来。”周管家走到二月红身旁,弯着腰低声说了一句。
“嗯,让那孩子好好收拾干净。”
“陈皮?”张泠月抬起头。
这家伙到长沙了啊。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戏文还离奇。
“二爷这徒弟的名字还真有意思。”吴老狗擦了擦嘴,“说起来,咱们好像都还没见过这位呢。”
“陈皮以前没有人教导,底子需要补。我也嫌少让他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红府练功。还未来得及让诸位见一见。”二月红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
“听说,这可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齐铁嘴插了一句,眼睛在二月红脸上转了一圈。
二月红金盆洗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梨园行里的人都知道,二爷现在只唱戏,不问江湖事。
可这突然收了个弟子,不教唱戏,反而在功夫上不停补基础。
这很难不让九门的人多想。
一个梨园名伶,收了个武道天才当徒弟,教的不是身段唱腔,而是拳脚功夫,这里头的意思,值得琢磨。
“确实是个奇才,”二月红没有否认,“否则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收一个徒弟。”
“能让二爷认可的人,确实该见一见。”齐铁嘴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是啊,二爷也不用担心自己这一身绝学失传了。”吴老狗笑道。
“五爷总是这样幽默。”
吴老狗哈哈大笑。
二月红一个戏子能稳坐上三门,谁不知道他早年的手段有多狠辣?
表面上再怎么样谦和温柔,也没有人敢小觑了这位二爷。
吴老狗心里清楚得很,二月红收这个徒弟,绝不仅仅是为了“传承”二字。
可那又怎样?九门里的人,谁没有几手暗棋?谁没有几个不为人知的底牌?
齐铁嘴瞪了吴老狗一眼,这是他带来给泠月吃的!
泠月就吃了一口,这臭狗大口大口地啃了两块一点也不客气。
“周叔,可以上菜了。”二月红朝周管家吩咐了一声。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陈皮从练功房里出来,浑身都是汗。
他今天练的是桩功,站了两个时辰,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酸得发颤。
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抓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汗黏腻腻的抹不干净,反而把脸上的灰和成了泥。
“陈皮少爷,今天府里来了客人。二爷让您收拾干净之后过去一起用午饭。”红府的伙计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说。
“客人?”陈皮停下来,看着那伙计。
“是。张小姐、五爷、八爷,都和二爷在正厅哪儿呢。”伙计答道。
“知道了。”陈皮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净房走去。
净房的木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棉巾和皂角。
陈皮三两下脱了衣服,跳进木桶里。
他利索地洗了个冷水澡,然后搓吧搓吧头发,又用皂角把身上搓了一遍,冲干净,从桶里出来,抓起棉巾胡乱擦了一把,换上干净的衣服。
陈皮的头发还滴着水,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整个人还没个正形,歪歪扭扭地站着。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陈皮少爷,”伙计还站在门口,看见他这副模样,硬着头皮开口,“管家说二爷交代了要叫您收拾干净。”
陈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那伙计,眼神不耐烦。
“裹莫斯。”他骂了一句。
伙计低着头不说话,脖子缩了半寸。
陈皮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回去。
他拿起棉巾,把头发又擦了一遍。他又对着铜镜把脸上那道灰印子搓掉,整了整衣领,把衣服下摆塞进裤腰里,扎紧。
收拾干净,陈皮又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伙计。
“带路。”
伙计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陈皮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走过花园。
红府的景色很精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连脚下的鹅卵石都铺成了吉祥图案。陈皮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每次走过这些地方,还是会觉得陌生。
他以前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跟野狗抢过食。现在有人伺候,有大宅子住,一日三餐都是安排好的,连衣服都有人洗。
因为张泠月的一句话,他来了长沙,误打误撞成了二月红的徒弟。
他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十几年相比,简直是神仙日子。
可他还记得,那个在汉口码头给他铜板的女人说过话。
他到现在还没见到她。
陈皮有时候会想,那个女人是不是骗他的?是不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当真?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长沙?
正这么想着,陈皮走到了正厅门外的回廊。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是找张泠月找疯魔出现幻觉了。
这笑声怎么和那个女人的这么像?
陈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心开始冒汗。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陈皮少爷?”伙计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那儿不动,疑惑地叫了一声。
陈皮站在回廊里,阳光从头顶的瓦缝漏下来,他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正厅的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去,把厅里的桌椅板凳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陈皮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正低头喝茶,茶碗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她,除了她不会再有人能生出这样一双眼睛!
她就在这里,在红府,在他师父的饭桌上。
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
“陈皮?”二月红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少年,“进来吧。”
听到了二月红的声音陈皮加快脚步,几步走进正厅,双手抱拳对着二月红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嗯。”二月红点头,抬手对着张泠月的方向,“这位是张泠月小姐,是佛爷的表亲。往后见到了,记得称一声小姐。”
陈皮直起身,目光落在张泠月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变得又凶又狠。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