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蹙起眉,他注意到了陈皮的目光,那种眼神太过直接,直接到无礼。
在红府,在九门的人面前,用这种眼神看一位小姐,不像话。
“陈皮,不得无礼。”
陈皮垂下眼,收敛了目光,但那绷紧的下颌线没有松。
二月红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手指向吴老狗和齐铁嘴。
“这位是五爷,这位是八爷。”
陈皮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吴老狗一眼,又看了一眼齐铁嘴。
“五爷、八爷。”他叫了一声,声音平平的,没有敬语没有客套,连抱拳都省了。
“这孩子不懂规矩,五爷八爷别放在心上。”二月红略带无奈的说道。
齐铁嘴的笑容僵在脸上,打哈哈圆场:“哈哈,哪里哪里……还是个孩子嘛…”
拜托,这人一脸凶相他哪里惹得起啊!齐铁嘴在心里骂了一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吴老狗倒是没在意,他上下打量着陈皮。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骨架结实,肩膀宽,手臂长,一看就是练武的好胚子。
“坐吧。”二月红对着陈皮说,指了指桌子下首的一个位置。
陈皮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一声响,他也不在意,身体往前一倾,两条胳膊撑在桌上,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桌上摆着几道凉碟,还有齐铁嘴带来的那盘蛋挞的残骸。盘子里只剩点碎屑和几个空锡纸托,吴老狗面前的桌布上还掉了不少渣。
陈皮的视线落在盘子旁边,那里还有一个蛋挞,完整的那种,被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碟子边缘有一点咬过的痕迹。
他饿极了。
练了一上午的功,早饭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咕噜噜地叫,胃里像有只手在挠。他看着那个蛋挞,金黄酥脆,中间的蛋液微微鼓起,散发着甜丝丝的奶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捏起那个蛋挞,一口咬了大半。
“你……”二月红看见他的动作,眉头拧了起来,开口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陈皮嚼了两下,蛋挞皮在嘴里碎裂,酥脆香甜,他饿坏了,也累坏了,这点心吃起来甜丝丝的,比他以前在街头抢来的、河里钓到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
“师父?”他含混地叫了一声,嘴角沾着蛋挞皮的碎屑,眼睛无辜地看着二月红。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无事,以后注意不要动别人吃过的点心。”
“哦。”陈皮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以前饿极了什么没吃过?有钱人就是太讲究了。
一个点心而已,还要分谁的谁的,吃进肚子里不都一样?
吴老狗看着陈皮,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眯着眼睛,在记忆里翻找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
啊!这位不是之前被妞妞追着跑进巷子里的那位小兄弟?
那天他牵着妞妞在街上走,这狗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挣脱绳子追着一个少年跑,那少年身手倒是不错,三两下就和妞妞甩开了距离找到一个狭小的巷子等着妞妞进去找他,好动手。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后来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少年居然成了二月红的徒弟,还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小兄弟,真巧。”吴老狗笑眯眯地说。
陈皮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陈皮记得这个人,就是那个养狗的小白脸,没想到居然是九门大名鼎鼎的狗王五爷。
“嗯。”陈皮懒懒地应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盯着桌面上的花纹。
就差把不想搭理你写在脸上了。
齐铁嘴看看吴老狗,又看看陈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狗五?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算是吧。”吴老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故意卖关子。
“打什么哑谜呢,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齐铁嘴小声嘟囔,他最烦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的。
这不是他齐铁嘴的特权吗?!
“我被他养的狗追过。”陈皮替吴老狗回答了。
“啊?”齐铁嘴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咳咳,误会误会。”吴老狗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尴尬,“妞妞不懂事,小兄弟别跟它计较。”
那天确实是妞妞自己追着人跑,人陈皮也没惹它,这事儿确实是他理亏。
“我不计较,你给过钱了。”
“噗嗤。”
张泠月笑出了声。
她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
被狗追过还当着狗主人的面说出来,吴老狗没提起肯定是想着维护一下陈皮的颜面,毕竟被狗追着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结果当事人根本不在意,不仅不在意,还当着满桌人的面说了出来。
也是,谁能指望这不通人性的家伙在意这些?
二月红见张泠月笑得开心,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也不打算和吴老狗细究了。
他看了陈皮一眼,那孩子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冰冰的。
“既然都是过去的事了,陈皮也不在乎。五爷不必自责,”二月红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地打了个圆场,“人齐了便好好用膳吧。”
他话音刚落,周管家就在门口招招手,几个丫鬟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一道道菜摆上桌。
红府的菜色向来精致,今天也不例外。
头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剖开,腹内塞了火腿丝和姜片,鱼肉雪白细嫩,淋上豉油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第二道是蟹粉狮子头,肉丸大如拳头,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金黄,泛着油光。
第三道是松鼠鳜鱼,鱼身切了花刀,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汁。
还有几道素菜,清炒时蔬、素烧鹅、桂花糯米藕……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张泠月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嚼慢咽。
二月红坐在她旁边,不时给她布菜,夹的都是她之前吃过且没表现出不喜欢的。
鱼肉挑了鱼腹最嫩的那一块,狮子头舀了中间的肉芯,连糯米藕都挑的是中间那几片最入味的。
吴老狗和齐铁嘴埋头吃饭,筷子动得飞快。
陈皮更是不客气,大口吃肉,大口扒饭,完全就是那种饿极了之后不管不顾的吃法。
吃到一半,张泠月放下筷子。
“陈皮,汉口码头那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在长沙再见。”
二月红的筷子顿了一下。
吴老狗嘴里含着一块鱼肉,忘了嚼。
齐铁嘴端着的汤碗差点没拿稳,汤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布上。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张泠月,又齐刷刷地看向陈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