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泠月和陈皮认识?
二月红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目光在张泠月和陈皮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他想起陈皮刚到红府时的样子。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的野狗。
他问过这孩子从哪里来,陈皮只说了“汉口”两个字,其他什么都不说。
他以为陈皮是从汉口逃难来的,没想到……
“汉口码头?”二月红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里带着疑问。
“嗯。”张泠月点了点头,将茶碗放回桌上,“我在汉口待过一阵子,在码头上遇见过他。那时候他还……不太一样。”
吴老狗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擦擦嘴,眼珠子在张泠月和陈皮之间转来转去。
齐铁嘴更是一头雾水,“泠月,你之前就认识二爷的徒弟?”
“见过几回,有趣得紧。”
二月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的,到长沙见到你就代表荣华富贵来了?”陈皮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他没有看张泠月,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手指攥着筷子。
张泠月看了他一眼,“嗯,我说过。”
“我现在见到你了。”陈皮说着,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烧到最旺的火,“荣华富贵呢?”
饭桌上鸦雀无声。
齐铁嘴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的语气也太冲了,跟谁说话呢?
吴老狗端起茶碗假装喝茶,用碗盖挡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说实话,他很欣赏这种人。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爬起来的,但依照陈皮这完全不通人性、没有情商的性子。对他而言威胁不大。
泠月不喜欢蠢货。
二月红正要开口,张泠月却先笑了。
“你现在是红官的徒弟,住着红府,吃着红府的饭,一日三餐有人伺候,还有人教你功夫,”她一件件细数着,“这算不算荣华富贵?”
陈皮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二月红,师父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看这满桌的菜,望一望这宽敞明亮的厅堂,看了看那些站在门口随时听候差遣的丫鬟和伙计。
算。
当然算。
和他在汉口码头的生活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或者说,不全是这个。
“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就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张泠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别辜负了这荣华富贵。”
她很期待,陈皮这样的人入局后如何把长沙表面上的和谐搅得四方云乱。
不少人希望张启山被拉下马,九门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和谐。
甚至九门内也有人有这样的心思,不过就是不敢浮于表面罢了。
但现在来了一个完全不理解也不屑于做那些虚与委蛇表面功夫的人,他的气运和九门有很大纠葛。
陈皮,陈皮啊……希望你能给这无趣的长沙带来些乐趣。
陈皮没有回话,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二月红也注意到了,那孩子扒饭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以张泠月的性子,她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码头上的流浪儿铜板,更不会无缘无故说些奇怪的话。
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考量,哪怕当时只是随手为之。
只是不知道,这颗子落在哪里。
以后对陈皮的教导,怕是要更加严厉些才是。这孩子完全不理解世俗伦理。
吴老狗和齐铁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泠月在汉口码头认识了一个流浪儿觉得有趣,让他来长沙找她,然后这个流浪儿误打误撞成了二月红的徒弟,现在还坐到了同一张饭桌上?
这也太巧了吧?
齐铁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压压惊。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肯定没完。
吴老狗倒是想得更深一些。他想起陈皮刚才看张泠月时的眼神,那目光,不像是看着自己的恩人,更像是一头狼死死盯着垂涎已久的食物……
二月红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张泠月碗里。
“泠月,”他说,“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事?”
“忘了。”张泠月答得干脆。
忘了。
二月红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以张泠月的记性,她说忘了,要么是真的觉得这事不值一提,要么是不想多说。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在张泠月心里,陈皮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不值得她特意提起。
可陈皮显然不这么想。
二月红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那孩子正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在听他们说话。
二月红心中叹了口气,有些事急不来,也问不出。
陈皮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放下碗筷,抬头看向张泠月。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之前那么凶了,但依然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你为什么要来长沙?”
“来看亲戚啊。”张泠月说。
“亲戚?”
陈皮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九门之首,长沙城布防官,整个华中地区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她是张启山的表亲,住在张府,出入有轿车,吃饭有丫鬟伺候,穿的是丝绸,喝的是龙井。
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哦。”陈皮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
他觉得眼前这个碗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长沙城。
二月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绍兴的黄酒,温过了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陈皮,”二月红放下酒杯,“以后张小姐来红府,你要以礼相待。”
“是。”
“陈皮,”她说,“好好跟着你师父学。等你学成了,也许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当然。”陈皮异常自信,以他的身手早晚能在长沙占下一片地盘!
吴老狗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是巧合吗?
吴老狗不知道。
齐铁嘴倒是没继续深想,若是什么事情都提前知道了,岂不无趣?
他觉得今天的饭格外好吃,酒格外好喝,连空气都格外香甜。
他端起酒杯,朝张泠月举了举:“泠月,我敬你一杯!”
张泠月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和他碰了一下。
“八爷客气了。”
齐铁嘴嘿嘿一笑,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了一眼陈皮,那孩子正盯着张泠月的茶碗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兄弟,”齐铁嘴朝陈皮举了举杯,“以后在长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陈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结冰的井水。
“嗯。”
齐铁嘴缩缩脖子,把酒杯收回来,自己喝了。
这孩子的眼神,真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