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新宇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是那本《传习录》。他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范奇山闭着眼,盘腿坐着。
王晓亮写字。
三个人,三种姿势,各过各的。
时间在这屋子里变得很慢。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王晓亮的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写了大半天,手腕开始发僵。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也盘腿坐了。
闭上眼。
刘新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书。
过了一阵,范奇山睁开眼了。他没动,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本书。
《庄子》。
他翻了几页,慢慢看起来。
三个人依旧不说话。
刘新宇看书看到后半夜,眼皮开始打架。他把书扣在胸口,钻进杨青玉为他们铺好的被窝,睡了。
罗必胜隔一阵就进来一趟,弯着腰,走路没声音。他站在直播设备旁边,一个一个检查。
全程动作很轻。
门带上的声音也很轻。
又过了一天。
中午。
门被敲了三下。
王晓亮抬头。
黄学礼站在门口,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他看着王晓亮,笑了。
王晓亮也笑了,喊了一声:“哥。”
黄学礼点了点头,进来了。
刘新宇对他笑了笑,起身把位置让出来,自己往外走。路过黄学礼的时候拍了一下他胳膊。黄学礼拍了拍他后背。
刘新宇出去了。
黄学礼在地上坐下来,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看王晓亮面前的纸和笔,又看了看范奇山。
范奇山微微点了点头。
黄学礼笑着点头回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王晓亮。
“晓亮。”
“我想好了。”黄学礼搓了搓手,“等这一切都结束——我就辞职。”
王晓亮抬头看他。
黄学礼的眼睛亮着,整个人精神很好。他说:“我想做一档栏目。关于哲学的。”
“你知道现在的人缺什么吗?其实不缺钱,更不缺信息。缺的是——想不明白。活不明白。”
他开始讲。
从栏目的定位,到内容的方向。请哪些人来,大学里的教授,作家,搞社会学研究的。不搞虚的,每一期都得对着当下的事说话。
“比如年轻人为什么不想上班了?这事你用经济学能解释一半,但另一半——得从哲学讲。人的意义感是怎么塌的?”
他说得快,手也跟着比划。
“再比如——网暴。一个人为什么会在网上对着陌生人恶毒到那种程度?你说他坏吗?不一定。你把他拉到面前,他可能说话都不利索,现实中就是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黄学礼没停。他根本不需要王晓亮回应,自己就能讲下去。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中间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然后接着说。
他说这事赚不了什么钱。
“但有意思。”他说,“我觉得它有那么点意思。”
他又讲了第一期打算先做个样片试水。讲到后面,连片头音乐想用什么风格都说了。
两个小时。
黄学礼讲了整两个小时。
最后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弯了腿,笑着说:“坐麻了。”
他看着王晓亮:“你继续。我一会再来。”
王晓亮冲他点了下头。
黄学礼转身出门。
门还没完全关上,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
短头发,皮肤不算白,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王晓亮看着她。
不认识。
但他笑了。
叫了声:“嫂子。”
陆思宁把整个身子探了进来。
王晓亮觉得她和黄学礼有哪儿长得像,但说不清楚。
她往前走了两步,就站着。
“晓亮,我就想来见你。”她的声音轻,带着一点鼻音,“没想到你本人这么帅。学礼没有告诉我,你还有这个优点。”
陆思宁又笑了一下:“那会儿在医院陪学礼——身边没什么人说话。你每天打电话来,跟我聊几句,我就踏实了。”
“你想说话就说说呗。”
王晓亮抬头对她笑笑,点了点头。
见王晓亮就这个反应,她接着说:
“所以学礼说要来看你,我就跟着来了,我特别想见见你。”
“晓亮,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说完就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王晓亮低下头,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写。
二楼。茶室。
黄学礼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刘新宇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茶杯。萧莫眯着眼。糯米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罗必胜在泡茶。
黄学礼坐下来。
罗必胜给他倒了一杯。
“怎么样?”刘新宇问。
“挺好的。”黄学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比我想的状态好多了。”
刘新宇点了点头。
“咱们就轮流的进去,随便说,奇山爱听故事,晓亮其实也爱听。说说话,时间能过得的快点。”
他对着萧莫说:“哥,你再下去讲几个。”
“我也想讲,可精彩的没几个,我怕晓亮听了无聊。奇山在,我又不敢瞎编。”
“他不会揭穿吧?”黄学礼表示质疑。
“会的。”刘新宇和糯米异口同声。
“医生就位了没有?”黄学礼问刘新宇。
“来了,安排在前排的别墅,易木大师要在就好了,可惜去云游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糯米放下手机,问:“子衿那边……有消息吗?”
黄学礼放下杯子。
“我托人打听了。”他说,“第七人民医院现在是军事管理区。昨天我开车过去了——社会车辆一辆不让靠近。”
萧莫的眼睛睁开了。
“管得这么严?”
“嗯。”黄学礼说,“一有消息,会有人通知我。”
“我再进去陪会。”刘新宇听到有人上楼,起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陈知菲来了。
她提了两个保温饭盒,里面全是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她妈包的。
晚上,刘新宇让她留下了。
“明天周六,不用上班。留着呗。”
陈知菲没推辞。
她进屋没说几句就出来了,她说她嘴巴张不开,说不下去。
又过了一天。
崔婉秋来了,带着李淑梅和大师傅做的吃的。
谢辉晚点也来了。
刘新宇让他进去聊聊,晓亮不接话,你就自己聊。
聊的越久越好。
他站在一楼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
王晓亮还在写字。
谢辉看着他。
王晓亮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哥。”
谢辉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视线往上移了一点。
王晓亮的黑亮的头发里,几根白发特别刺眼。
“你……还好吧?”
王晓亮点了点头。
谢辉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转身就走的。
门关上。
刘新宇迎面走过来,看见谢辉出来了:“怎么这么快?进去多聊一会儿嘛,聊啥都行,讲故事更好。”
谢辉站在那里,没动。
他低着头。
肩膀在抖。
刘新宇的笑收了。
“你怎么了?”
谢辉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
“他头上——”谢辉的声音哑了,“有白头发了……”
他说不下去了。
刘新宇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几秒,刘新宇叹了口气:“你一个当大哥的。真没用。”
谢辉没接话。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几天没睡了?”谢辉问。
“四天了。”
唐黑虎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四百三十七万。
这个数字还在涨。
弹幕刷得很快。不像前几天那样,脏话明显少了。
“祈祷子衿醒来。”
“王晓亮加油。”
“男人就应该这样有情有义。”
“有人说他是炒作的……我只想说,你去试一下七天不睡觉。”
“情圣。当代情圣。”
也有人在问——
“这真的有用吗?”
“打坐写字就能救人?什么原理?”
“没原理。就是想做点事情,懂吗?”
“重点不是有没有用。重点是——他愿意做。”
骂唐黑虎的声音小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
更多的人开始关注两件事。
第一件——魏子衿什么时候醒。
第二件——王晓亮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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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有没有用了。让他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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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醒来吧。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