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门被敲响了。
王晓亮没反应。
笔还在动，写得极慢。
手腕抖，笔画歪了半毫米，他也没停。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晓亮。”
女声。
王晓亮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眼神空了一瞬。那种长时间近焦，看向远点的地方，眼睛会有种正在聚焦的茫然。
他看清了。
周强和孔秀云。
王晓亮笑了。
嘴角牵起来的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孔秀云看了他一眼，没往下多看。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瘦了太多了，颧骨那儿都有点突出来了。
她没说。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正常，甚至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晓亮，你答应给我买的那个包，买了没有？”
王晓亮笑着摇头。
“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孔秀云伸手指了指他，“我可记着呢。等你忙完，第一件事，把包给我安排上。”
王晓亮还是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那个口型是——好。
孔秀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快了。
门关上了。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手捂着嘴。
眼泪是无声流下来的。
她没让任何人看到。
屋子里。
周强没走。
他找了个空地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盘着腿。
“晓亮。”
王晓亮低着头，继续写。
周强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他清了清嗓子，自己就开了腔。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事儿——搞餐饮连锁，搞文化传播对吧？”
笔没停。
“我想了好久。”周强掰着手指头，“真的想了好久。我决定了。干”
周强往前凑了凑。
“你听我说啊，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搞一个餐厅，门口弄两个橱窗。一边是黑虎那个烤鸡翅，。另一边，刘爷爷牛杂。中间是门，门上挂着随云居，进去是就餐位置，后面或者楼上有包厢，什么川味，粤味，鲁味，都可以做，你想想，是不是很有搞头？”
王晓亮的笔在动。
眼睛半阖着。
周强根本不管他听没听。
“选址我也琢磨了。租金太贵的地方不去。咱找社区型的底商，三百平到五百平，够了。人流量靠品牌去拉，不靠位置。你算，一家店投……”
他掰着指头算。
“还有。”
周强的语速很稳。
“你们那个文化传播的事，我也有点想法。油管，TikTOk，这些平台咱全能上。咱们国人不待见的东西，在海外可是稀罕玩意。带货也行，文创产品也行。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路子的。”
他用手在空气里比划。
“方向就跟着一带一路走，大差不差。东南亚先铺，中东再搞，非洲都行。咱们把安杨零食先干过去，怎么样？”
王晓亮的笔还在走。
一笔一画，慢得离谱。
周强看着他的手。
那手在微抖。
不是正常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颤。
但笔没停。
周强吸了口气，继续说。
“开到一百家之后，咱就上供应链。中央厨房，标准化。到时候利润全在后端——”
他说了半小时。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中间孔秀云端了杯水进来，给周强放到地上，看了王晓亮一眼，又出去了。
不一会又进来，把王晓亮桌子上的水，换了一杯。
周强喝了口水，接着说。
什么商业计划，什么股权分配，什么品牌矩阵。他翻来覆去地讲，偶尔重复，偶尔跑题，讲着讲着自己笑了，然后拍一下脸，说“诶不对不对，我刚才说到哪了”，然后又从头来。
三个小时。
整三个小时。
王晓亮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笔一直在动。那完全是肌肉记忆在驱使——手知道下一笔往哪走，但眼睛已经跟不上了。写出来的字，有些歪了，有些笔画接不上。
但他还在写。
周强终于停了。
他看着王晓亮。
安静了几秒。
“晓亮。”
声音放轻了。
“你和子衿，快点好起来。”
笔没停。
“我还有个事儿。”周强的声音更轻了，“一直没跟你说。我需要你帮忙。”
王晓亮的笔没停。
“你能不能——现在就答应我。”
笔停了。
王晓亮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塌下去一圈。
但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定。”
周强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笑了。
眼眶红了。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没再多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王晓亮已经低下了头。
继续写。
周强出了门。
下午三点多。
一辆商务车停在院子外面。
车门滑开。
刘新宇的妈妈从车上下来了。
付兆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刘新宇迎上去：“妈。给你说了没啥事。”
“我还不能来了？”他妈瞪了他一眼，“我干儿子出了事，你给我等着。”
付兆军把东西放下，冲刘新宇点了下头：“我进去看看。”
付兆军进了那间屋。
过了三四分钟，出来了。
脸色有点不好看。
刘新宇没问。
他妈也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迈那一步。
“我不进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见不得他那样子。”
刘新宇没吭声。
“明天第七天了吧？”她突然问。
“嗯。”
“那我今天去买菜。明天给你们做顿好的。”她转身就走了两步又回头，“青玉、必胜、佳慧跟我走。”
程欢的房间里。
手机屏幕亮着。
唐黑虎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六百一十二万。
程欢盘着腿坐在床上，手指不停地点。点赞，发弹幕。
“支持。”
“子衿快醒来。”
“第六天了，加油。”
她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根本看不清。但她还是一条一条地发。
她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又看这个？”
“妈，你别管。”程欢没抬头。
她妈站了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她妈和她爸对视了一眼。
“是不是让欢欢去一下，毕竟她也没几个好朋友？”她妈问她爸。
“别去了，去了还不是跟着伤心。”
程欢不知道这些。
她发完弹幕，退出直播间，翻到通讯录，给田佳宜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佳佳。”
“嗯。”田佳宜的声音很平静。
“你昨晚没有？”
“睡了。”
“第六天了。”程欢的声音有点紧，“你——想不想去福城？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
“想。”田佳宜说，“特别想。”
程欢刚要说那咱订票——
“但我不能去。”
“为啥？”
田佳宜没回答。
安静了一会儿。
“他那么坚强。”田佳宜的声音很轻，“我去了，忍不住会哭的。”
“我不想影响他。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眼泪。”
电话挂了。
田佳宜赶快回到直播间。
从王晓亮直播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离开过这个界面，睡觉时也开着。
江城。
曾海燕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她没看。眼睛盯着手机。
直播间的画面——王晓亮低着头写字。小镜头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肩膀。
曾海燕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发了条弹幕。
“好姐妹快醒来。”
发完之后，她退出直播间，点进了微信群。
打字。
“知菲，晓亮怎么样了？今天都谁在？谁去了？”
消息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陈知菲回了。
“还是那样，一直在写。今天还是那些人。”
“现在谁在？”
“必胜，萧莫，糯米，黄学礼，新宇两口子。其他的我也不认识。”
她不知道，陈知菲之前被黄学礼和周强提醒，别跟别人说周强夫妇在这里。
她纳闷周强怎么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兰香呢？
但答应了周强和黄学礼，那她肯定会说到做到的。
曾海燕看着消息，没回复。
她想去。
特别想去。
但走不了。
糯米走之前交代得很清楚——海燕，你在江城看家。万一子衿醒了，你得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去照顾她。这个事只有你能做。
她答应了。
所以她只能看着直播，在群里问情况。
她也知道黄学礼在那边。去了不太方便。
她又点开直播间。
画面里，王晓亮换了一张纸。
笔落下去的时候，明显抖了一下。
曾海燕把手机按灭了。又打开。又按灭了。
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李兰香发的。
“要不是晓亮对我有意见，我早就去了。”
曾海燕看着这条消息。
还没想好怎么回。
李兰香又发了一条。
“不过也是。江城这边没人也不行。海燕，你要是有子衿的消息，咱俩第一时间赶过去。”
曾海燕回了个“好”。
又加了一句。
“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