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此时被喉咙底那股子压不住的腥甜惊出了一身冷汗。
哪怕他平日里常说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冷心肠。
哪怕他这条影卫第一人的命,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毫无畏惧地挂在了刀尖上。
可方才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地底下。
他亲眼所瞧见的那一张明黄色的皮面。
“这哪里是什么中饱私囊的贪腐烂账,这分明是要把大梁的天给捅破啊!”
影一死死咬住被血丝浸透的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这深夜里受了震颤而泄出半分动静。
在那重重机关铁箱里隐藏着的九爪盘龙金袍,简直晃瞎了他的眼。
他当即化作一道划破粘稠夜色的玄色鬼影,朝着皇宫方向狂奔。
他完全无视了昭阳宫外那一层层守备森严的禁卫防线。
他也顾不得那些正死死锁定了他周身要穴的破甲重弩。
影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纯金牌匾,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那上面的三眼修罗图案在此刻折射出一种令人胆裂的红光。
“影卫最高密令,如朕亲临!”
影一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声,嘶哑得如同瓦砾在粗糙的磨石上疯狂摩擦。
“十万火急,圣驾御赐,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守门的禁卫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气震得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收回那些闪着寒光的长枪尖端。
影一就已经如同一阵夹杂着闷雷的狂风,卷进了内殿。
砰的一声,他直接撞开了昭阳宫最深处的那两扇紫檀大门。
此时的沈知意刚剥开一颗水灵灵、透着清甜气儿的江南荔枝。
萧辞则正襟危坐在案前,手里审视着一卷刚从江南带回来的绝密公文。
凭着这一声足以贯穿耳膜的巨响,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三抖。
沈知意捏着的那粒晶莹荔枝,被吓得直接滚进了厚厚的地毯缝隙里。
她瞪圆了一双如秋水般的桃花大眼,在那股子惊吓里剧烈起伏着胸口。
【妈呀,这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暴君头上土?】
【影一平时连呼吸都带频率,今儿怎么跑得跟被疯狗撵了腚一样?】
【难道是首辅那个老不死终于等不及要造反,直接派了私兵来包围皇宫了?】
萧辞听着脑海里这没完没了的吐槽,受了公文上的烂账影响而心情不佳,此时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并没有看受了惊吓的小女人,而是将那道透着无限杀意的视线锁在了影一身上。
影一此时力竭之下而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大殿。
他扑通一声,沉重地跌跪在萧辞那一双黑色墨玉龙靴前半寸的地方。
鉴于经历了过度剧烈的奔袭,他的肺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来。
每一声粗重的喘息都带着一股子浓郁的铁锈腥味。
“主子……大劫,那是大劫啊!”
影一此时那一双稳若泰山的手,正剧烈颤抖着撑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的额头恨不能直接埋进地里去,声音里的惊恐已经没法隐藏。
“城北那处原本以为荒废了的老院子地皮深处,有个枯井。”
“那井底下竟然被人掏空了,生生改造成了一处巨大的溶洞!”
影一说到这里时,牙关都在不受控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撞击声。
“那溶洞里放眼望去,全是足以装备三万人的顶级火器重甲!”
“每一件重弩连弓上,都刻着大梁兵部还没来得及入库的绝密拓印。”
“而那个守在井底的核心人物,正是首辅府里的家生子大管家!”
此言一出,昭阳宫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压抑。
沈知意刚咽下去的那半口清甜荔枝肉,差点被这个雷给噎在喉咙里喷出来。
她那颗向来只想着吃瓜躺平的脑袋,在这一刹那也被震成了空白。
【我的个乖乖,这老首辅平时装得那叫一个克己奉公。】
【没成想他这骨子里的野心,竟然比天上的云彩还要高出八丈。】
【三万人的重甲精锐啊,这要是让他趁着过年钻出来。】
【大梁这几百年的基业,估计得在那老狐狸的手心里直接改了姓。】
【大佬快救命,赶紧全城扫描。看看那老东西是不是还埋了火药。】
【万一那些江南运来的火器在城底下炸了,整座京城都得跟着他飞上天去。】
沈知意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刷新,甚至在那股过于激动的情绪里而显得语无伦次。
萧辞的脸色现在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简直要滴出陈年墨汁来。
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被家贼监守自盗的亏。
这简直就是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扇了几个响亮的大耳光。
虽然沈知意的吐槽依旧市侩,但萧辞能听出对方字里行间对他这位皇帝的所谓关切。
竟在这背叛感浓郁得化不开的寒夜里,让他那颗铁石心肠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萧辞缓缓站直了身子,那挺拔的背影如同一棵永远不会折断的苍松。
他并没有对着这一场突发危机发出任何废物的怒吼。
他只是随手将那卷带着火漆的秘折,在烛台上轻轻引燃。
火苗瞬间像头憋疯了的猛兽,疯狂吞噬着那些原本应该是证据的纸张。
“这老东西是真的疯了,甚至凭着这种疯狂,而忘了自己姓什么。”
沈知意这会儿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她挺直了腰背,把玉碗重重往桌上一扣。
那甚是清脆的一声碎响,传遍了昭阳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平时爱在学子面前谈仁义道德。把那层假面具当成了遮羞布。”
“暗地里做着这种挖主子祖坟的龌龊勾当。当真是天理不容。”
沈知意义愤填膺地跳下了狐皮软榻。
她那一袭如火般的红裘裙摆在冰冷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决绝的优美弧线。
虽然她主要是想保住自己这点舒坦日子。
但想起那些在江南码头无辜丧命的千万亡灵,她眼里的杀气也浓郁了起来。
【这老狐狸要是真的坐了龙椅。第一件事估计就是要拆了我的宫殿。】
【与其等死。还不如现在就让暴君大佬把那老家伙祖宗十八代给平了。】
【顺便。把他地底下埋的那些金条全部抠出来发给城外的灾民。】
萧辞将沈知意脸上那一抹野性的神情尽数收于眼底。
他那一对原本深邃冷彻的双眸中心,此刻正翻涌着足以倾覆江山的红芒。
他出口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雷霆力量。
“传令下去,神机营即刻全员出营,封锁各坊间所有的出口。”
萧辞顺手抄起了那一柄名为‘龙渊’的绝世神兵。
他将长剑斜插在冷硬的皮质腰带间,对着影一下达了今夜最血腥的皇命。
“天虎军全体披挂具装重铠。不必等待任何兵部的调令。谁敢阻拦杀无赦。”
“两刻钟后,在玄武门前全员集结并领取火油,违令者立斩不误。”
萧辞猛地将那一袭玄色锦绣披风甩在了肩后。
那沉重的布料在空气中划过,发出一声类似于战场闷雷的碎响。
“今夜过后。朕要让京城的每一寸夜色。都被这群家贼的满地脏血彻底浸透。”
深夜子时。
原本在这个临近过年的喜庆日子里,京城应当是一派热闹的灯火通明。
此刻却陷入到了一种足以让人窒息、连灵魂都要被寒风扯碎的死寂里。
太和殿广场上刚堆积的一层薄雪,还没来得及被打更的清扫干净。
马蹄声在城北那些破败的巷弄间急促响起。
虽然有厚雪掩盖了动静,却完全掩盖不住那一股凭着浓烈杀意而带来的热浪。
五千名身着三层复合重甲的天虎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黑夜中蔓延。
他们将那座原本平平无奇、甚至连乞丐都嫌弃的破落院子围成了铁桶。
这些杀神每一个人都神情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
唯有那些通人性的战马,在严酷的极寒中喷吐出一阵阵白茫茫的死亡烟雾。
萧辞冷傲地伫立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狂潮当中。
他并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仁德的明黄龙袍,只是一袭黑色的重铠。
这套铠甲散发着一种在长生殿那一战中洗礼出的恐怖威压。
周围所有的天虎禁卫在此刻全都屏息敛声。
鉴于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场突袭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为了清理门户,更是为了那位主宰者的尊严。
纷飞的雪花在宅院上空疯狂舞动,似乎想掩盖住这井底下的陈年恶果。
五千名玄甲禁卫像是一尊尊立在寒冬地狱里的钢铁塑像。
他们的面容被铁甲完全遮盖。
唯有那一对对露在外头的深沉眼球。
正死死倒映着这世间最残酷的死亡冷芒。
萧辞跨在那匹黑如墨炭的神骏战马上,目光如炬。
数十支火瓶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火光将残砖烂瓦上的积雪映照得如同白昼。
萧辞薄唇微动,只吐出了一个甚是短促且不留余地的字节。
“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
萧辞根本没有去寻找任何隐秘的入口。
他直接暴利地对着那一抹紧闭的沉重铁门,挥动了手中的利刃。
龙袍的余晖在这一刻被战火彻底掩盖。
万丈深渊下,是属于这位暴君的最终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