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城那场肆虐了整整一夜的鹅毛大雪,终于在破白时分渐渐平息了下来。
太和殿广场上覆盖着一层厚如白玉的积雪,在这阳光的直射下显得晃眼。
这层洁净的雪面,仿佛向世人预示着今日的大朝会必将是一场血腥的风暴。
原本肃穆幽深的大殿内,此时静得连一根绣花针落地的声响都能听个分明。
朝臣们一个个怀揣着不可告人的鬼胎,昨夜大抵都未曾真正阖眼入睡。
当朝内阁首辅,这位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老者,今天穿了一袭旧色朝服。
那几处扎眼的粗布补丁,在金碧辉煌的梁柱映衬下,显得很不协调。
这种刻意的清贫,也平添了几分掩耳盗铃的荒唐滑稽感。
那张如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神情。
这副尊容如同一张焊死的假面具,掩饰得太好而让不明真相的人心生敬仰。
太和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却暖不了这股子虚伪透顶的肃杀氛围。
“臣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李德全那尖锐透亮的唱和声,一百多名朱红官袍的权臣整齐划一地跪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惊不起高位上那人的半点波澜起伏。
萧辞面色阴沉如水,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杀意。
这股气息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压得所有人的头皮都阵阵发紧发麻。
他刚从城北的战团中抽身回来,那一身黑甲上还带着散不去的铁锈血腥味。
萧辞冷酷地撩起重玄色的龙纹战袍,在那张至高无上的皇座上大马金刀地坐定。
那一对冷冽如残刃的目光,精准地锁死在了老首辅那张微颤的假脸上。
“有本奏来,无事退朝。”
萧辞冷冷地吐出八个字。
老首辅原本微垂的眼帘深处,终于是受了算计影响而闪过了一抹狠辣。
他刻意装出步履蹒跚的模样,缓缓从文官队列中蹭了出来,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老臣有万分危急的折子要面呈陛下!”
首辅开口时的嗓音微颤,浸透了一股子悍不畏死的所谓忠义气。
“昨夜大理寺上空火光冲天,惊动了在睡梦中歇息的无辜百姓。”
“老臣听闻,皇上为了搜捕江南那些贪腐的小贼,竟然擅自动用了禁军重器。”
“在京师重地大兴牢狱,这简直是动摇了大梁百年立国的淳厚根基啊!”
首辅说着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老臣恳请皇上顾念天下民心,立刻下发罪己诏书以安抚黎民百姓。”
“同时,务必严惩昨夜那些擅自调兵、滥行屠戮的御前死士。”
“若皇上不允,老臣今日宁肯一头撞死在这一根盘龙柱上。”
这一番逼宫的好戏演得甚是虚伪,比那京城戏班子里的压轴戏码还要精彩三分。
瞬间,殿上那些早就被首辅喂饱了的党羽,如同嗅到了进攻的暗号一样。
呼啦啦一大片文臣齐齐冲出了队列,全都跪在了这老贼的周围大声疾呼。
他们自以为昨夜派去的死士已经把老底烧个精光,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皇上暴虐。
萧辞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冷冽如残冰的狂笑声。
那笑声在太和殿空旷的顶梁上盘旋。
老首辅那原本正襟危坐的苍老脸蛋,在听见这声音后终于显出了一层惨白。
鉴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高大的屏风侧面,走出了一个甚是干练的身影。
影一。
他手里托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严严实实覆盖着一张漆黑的油布。
影一走得步履沉稳。
那股子浓郁得散不去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里炸开,冲淡了炭火的温热。
萧辞面无表情地伸出了布满老茧的大掌。
他猛然扯开了那覆盖其上的黑布,露出了一件耀眼夺目的东西。
里头竟然是一件耗费了苏绣十年心血、私下制造的九爪盘龙金袍。
萧辞并没有废话一个字,只是直接拎起了那件沉甸甸的龙袍。
他像是甩掉一团甚是肮脏的陈年腐肉,对着首辅那张老脸就是一通掷击。
那金光闪闪的龙袍横空掠过。
它带着刺耳的破空呼啸声,狠狠糊在了首辅那张错愕倒地的苍老面门之上。
这种力道极重的掷击,瞬间将大殿内的空气都抽到了真空的状态。
即便这龙袍是上好的丝锦织就,在大力加持下也重如千钧。
它直接砸得那老贼跌坐在地,在那股震惊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朕的好首辅,朕的圣人导师。”
萧辞高坐在云端之上,冷冷盯着那一脸惊愕且狼狈的老狗。
“你这口中所谓的清廉补丁,难道就是为了遮掩这件逆天的黄袍?”
首辅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一歪。
龙袍上用金线勾勒的龙爪摩擦着他的脸颊,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红印记。
这就是他耗费了十年心血、连做梦都想披在肩头的人间荣光。
现如今,却成了一张鉴于铁证如山而让他全族陪葬的催命符纸。
老贼浑身上下的冷汗如雨下。
刚才那一副舍生取义的所谓圣人形象,在这一团冰冷的罪证面前彻底崩解。
周围那些随声附和的小官在此刻全都成了缩头鹌鹑。
【嘿嘿。老家伙。你接着在那儿跟我演白莲花啊。】
沈知意坐在屏风后头,嘴里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松仁糖,看戏看得很是过瘾。
【我这儿可是有数据分析的实时回放。刚才那股子要撞柱子的气势去哪儿了?】
【怎么这会儿跟被雷劈了似的。直接缩成了一个不敢抬头的老王八?】
【大佬。你可千万别被这贪得无厌的东西给骗了。】
【这种仗着读了两本破书就敢私绣龙袍的垃圾。直接拉走喂狗得了。】
【统子。赶紧给我把这个瞬间留档。这可是载入大梁史册的名场面。】
沈知意在心里乐得直打嗝。
萧辞握着龙渊剑的手掌,在接收到这些关于“剥松仁” and “名场面”的碎碎念后,
受了这种甚是荒谬的错位感影响,而忍不住在那儿微微紧缩了一下瞳孔。
这个女人的脑袋瓜,总能在这种最肃杀的夺权时刻,带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念头。
萧辞收回了视线,将残忍的目光再度钉向了台下的大首辅。
太和殿外受了狂风的嘶吼影响而显得凄厉绝望。
收网的血腥高潮,正在这一件被踩在脚下的龙袍间不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