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阳光从花间堂的落地窗缝隙里挤进来，在米白色的被单上画出一道光条。
顾屿睁眼的时候，枕边是空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他翻了个身，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有飞书上十几条工作消息，他懒得看，先打了个哈欠。
浴室门打开。
苏念裹着浴袍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水汽。
她看了顾屿一眼，耳根有点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昨晚叠好的衣服。
“几点了？”
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日常的平淡。
“八点。”
“那你去洗。”
顾屿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
“苏念。”
“干嘛。”
“昨晚续航测试的数据，你要不要听一下？”
苏念转过身，抄起枕头砸了过来。
顾屿笑着接住，光脚踩着地板进了浴室。
退房的时候，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还是昨晚那个。
她扫了一眼两人，目光在苏念脖子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非常职业地移开了。
苏念下意识伸手拢了拢领口。
顾屿面不改色地接过押金收据，揣兜走人。
昨晚塞了一点小费，拜托前台姑娘放在大堂柜台内部的插座上充了一夜。
此时他顺手把充饱的电池拎出大门，熟练地扣回脚踏板底下的电池仓里，扫了一眼APP，显示电量百分之百。
顾屿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苏念沉默着坐上来，这回主动搂住了他的腰。
手机又震了。
顾屿单手掏出来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李正国。
他有些意外，滑开接听键。
“老李？”
电话那头传来李正国熟悉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还能听见机场手推车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屿，我刚下飞机。你发个位置，我过来找你。”
顾屿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不知道多久了。
9月15日华为发布会那天在深圳碰过一面，之后这位星火科技的掌门人就消失在全球各地的供应链谈判和投资人路演里。
平时有事都在飞书上说。
这人大清早飞到北京，不提前打招呼，直接打电话要见面。
“我在后海。”
顾屿报了个大致方位。
“好，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苏念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谁？”
“李正国。”
苏念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她见过李正国。
深圳发布会那天，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台上，举手投足间带着十足气场。
“他怎么突然来北京了？”
“不知道。”
顾屿拧了一把电门，蜂鸟无声地滑出酒店停车区。
“先找个地方坐着等他。”
他们在后海边上找了一家兼做早午餐的临湖小馆。
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一小截湖面。
服务员端上两杯热茶，龙井茶叶在透明玻璃杯里慢慢舒展。
四十分钟后，楼梯口传来皮鞋踩木板的声音。
李正国出现在二楼拐角。
一件质感极佳的深蓝色薄款单西，里面套着件挺括的浅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他一眼看到靠窗的顾屿和苏念，笑着快步走过来。
“小苏也在？”
李正国把纸袋放在桌上，伸手和顾屿握了一下。
“正好，我从鹏城带了点手信，正宗的潮汕手打牛肉丸，真空冰袋包装的，还新鲜着。等会儿让后厨帮忙加工一下。”
苏念站起来微微欠身，喊了声“李总”。
“坐坐坐，别客气。”
李正国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赶紧添了一杯茶。
顾屿打量着他。气色不错，精神头很足。但眼底有点血丝。
“什么时候的飞机？”
“昨晚十一点半从鹏城起飞，凌晨两点多落地首都机场。在贵宾厅眯了几个小时。”
李正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下鼻子。
“你们年轻人喝龙井？我还以为你会点碧潭飘雪。”
“北京的小馆没有碧潭飘雪。”
顾屿靠在椅背上。
“怎么想起来找我了？飞书上说不行？”
“有些事情飞书上说不清楚。”
李正国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的后海。
“而且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想当面聊聊。”
顾屿没接这话。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蜂鸟的钥匙卡，在桌上推了一下。
“先看个东西。”
李正国低头瞄了一眼那张白色NFC卡片，上面印着一个极简的蜂鸟lOgO。
“蜂鸟？”
“嗯。S1工程样车。停在楼下。”
李正国笑了，笑得很真。
“这玩意儿我比你先骑上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李一男两个月前就往我锦城家里送了三辆。我老婆骑着去菜市场买菜，小区保安拦着非要问她在哪买的，说比雅迪安静。”
顾屿挑了下眉毛。
“这么说你对产品力有信心了？”
“产品力当然没问题。”李正国摆了摆手。“不过今天不是来聊蜂鸟的。”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摊在茶桌上。封面上印着“星火科技2014年第一季度经营数据摘要”。
“你看看数字。”
顾屿翻开第一页。
星火二号移动电源，Q1出货量突破四百五十万台，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九十。
萤火青春版共享充电宝铺设终端突破十五万个点位，覆盖三十五个城市。
双子星TWS耳机，自去年七月发布以来累计出货超过一百八十万副。
数字很漂亮。顾屿不动声色地往后翻。
第三页。
SUperLink协议授权收入。
Q1单季度，仅SUperLink快充协议的芯片授权费和专利许可费，合计入账四亿五千万人民币。
顾屿的手指在这行数字上停了一秒。
“充电宝毛利死死压在百分之五，一台赚二十块。”李正国端着茶杯，语气很随意。“耳机好一点，毛利能到百分之十五左右。但这两样加起来，都没有专利授权赚得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
“四点五个亿。这还只是第一季度。因为去年下半年签的授权协议，今年才开始批量出货走量。小米、OPPO、魅族，甚至加上准备出海的那些厂商，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安卓牌子，只要想用快充，就得过我们的协议。协议按设备分级授权，加上配套的握手芯片，综合下来一台设备的纯利在三块到五块钱。去年Q4他们的快充出货量加起来是多少？一点一个亿。今年全年保守估计，三个亿起步。”
李正国靠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算算，光协议授权这一项，今年全年收入会是多少。”
顾屿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
三亿台，按均价四块钱算，十二个亿。加上星闪协议刚开始向智能家居厂商铺开，耳机和IOT设备的授权费还没彻底放量。
这还不算SUperLink 2.0和星闪联盟今年下半年大规模商用后的增量。
“十二到十五个亿。”
顾屿合上文件，看着李正国。
李正国竖起大拇指。
“保守估计十二个亿。如果下半年海外市场的渗透率能上来，乐观的话，十八个亿都有可能。”
苏念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端着没放下。
她虽然早就知道顾屿的商业版图，但听到这些具体数字从李正国嘴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顾屿一眼。
顾屿面色平静地把文件推回去。
“老李。”
“嗯？”
“你大半夜从鹏城飞过来，不是专程来给我报喜的吧。”
李正国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顾屿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只是数字好看，你在飞书上发个表格就行了。你跑到北京来，当面把文件摊开给我看，说明你想让我亲眼看到这些数字之后，再听你说后面的话。”
小馆里很安静。
楼下传来服务员收拾早午餐盘碟的声音。
窗外后海的水面上，有人在划一条旧木船。
“开门见山吧。”
顾屿往前倾了倾身子。
“到底什么情况？”
李正国放下茶杯。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变得凝重，眉头微微聚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钱太多了。”
顾屿愣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