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挡住嘴,但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钱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花。
这话要是搁几个打麻将的大妈嘴里蹦出来,苏念觉得她能直接把茶喷在桌子上。
但说这话的是李正国。
他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凡尔赛,是真的发愁。
顾屿倒是一点都没意外。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我理解。”
李正国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意外。
顾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这个问题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所有从零到一跑通了第一阶段的企业,到了第二阶段必然会撞上的墙。”
他看了苏念一眼。
“你别笑。这个事情比你想的严重。”
苏念收了收嘴角,坐正了一点。
顾屿转回头看李正国:
“你的困境,说白了就四个字。有钱没处花。但本质上不是钱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你想想,两年前你在金融市场上玩的时候,钱对你来说是什么?是筹码。赚了就走,亏了止损。一个人的事。你吃饱全家不饿。”
李正国沉默着点了下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屿的语气没有半点调侃。
“你选了企业家这条路。你背后站着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星火科技几百号人。是那些跟你签了劳动合同、把房贷车贷系在这份工作上的工程师、产线工人、销售、财务。你手里的每一分钱,花出去是投资,花错了是灾难。”
李正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话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根神经。
“最要命的是,你每个季度都在赚钱。”
顾屿说。
“充电宝毛利压得死低,但量大。耳机利润可以。协议授权更是躺着收钱。这些钱源源不断地涌进公司账上,堆在那里。你不投出去,就是浪费。你投出去,投错了方向,比浪费更可怕。”
“你知道前几年倒下去的那批公司是怎么死的吗?”
李正国抬眼。
“不是没钱死的。是钱太多死的。”
苏念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看着眼前满脸愁容的李正国,顾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作为多出十几年记忆的重生者,他脑子里装着一份长长且惨烈的巨头死亡名单。
那个天天穿着黑色T恤高喊“为梦想窒息”的贾老板,靠着视频网站起家,拿着股市套现的几百亿资金蒙眼狂奔,去搞电视、做手机、造汽车,把“生态化反”的摊子铺得无限大,最后留下一地鸡毛仓皇逃遁海外。
还有那个在地产界呼风唤雨的许老板,嫌卖房子还不够过瘾,砸出几百亿去卖矿泉水、搞粮油、跨界造车,最终硬生生把两万亿体量的帝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曾在时代浪潮尖端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兽,无一例外,全都是死在了账面资金过于充裕后的傲慢与盲目跨界上。
顾屿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李正国身上,掰着手指头继续说道:
“手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脑子就发热。什么赛道都想试试,什么风口都想追一下。做手机的去搞房地产,搞房地产的去投影视,投影视的去做电商。摊子铺得越大,管理越跟不上,资源越分散,核心业务反而被拖垮。到最后账面上的钱烧完了,啥也没剩下。”
他看着李正国。
“你不是也在面对这个选择题?”
李正国没吭声。
作为一个在资本市场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他太清楚“选择”的重量了。
在K线图前面,做多做空,无非就是两个按钮。
但现在他面前摆的不是两个按钮,是二十个、三十个。
“我这半辈子都在金融市场里玩快进快出,看准了就梭哈,错了就割肉。”
李正国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透着无奈的苦笑,
“可做实体不一样啊!我这星火大股东当得是真憋屈。我有六七个VP,天天拿着PPT找我要钱,做智能手环的、做车载充电的、做海外代工的,甚至有人提议收购一家蓝牙芯片公司。每个看起来都能赚点钱。但我总觉得心虚,觉得这钱赚得不踏实,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叹了口气。
“每个人说的都对。但全投,钱不够。选几个投,我不知道选哪个。”
“而且最麻烦的是,不管我选了哪个,没被选上的VP当场不会说什么,回去就开始消极怠工。上个月技术部的老王已经跟我闹过一次了,说他提的智能手环方案被毙了,如果公司不重视他的方向,他宁愿回鹏城去创业。老实说,我宁愿去盯盘,也不想面对这种企业管理的破事。”
“这还不算完。”
李正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更沉了,
“如果光是底下这帮VP闹腾也就算了,董事会里那几个拿了A轮的资方更不消停。”
“红杉的老周,还有IDG那几个代表,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他们看公司账上趴着一堆现金,急得团团转,张口闭口就是‘资本效率低下’‘浪费资金的时间价值’。明里暗里逼着我赶紧去搞并购、大举拓品类,去给资本市场讲个更庞大、更性感的生态故事,好把下一轮估值直接吹到五十亿、一百亿美金去!他们要的是两年后能去纳斯达克敲钟,要的是十倍八倍的套现退出通道!”
李正国苦笑一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
“国投的宋总那边,有你当初定下的‘不干涉经营’的底线压着,倒是一直很稳。但那帮吃血肉的商业资本不一样,他们恨不得拿皮鞭抽着星火往前狂奔。内部VP要预算抢山头,外部股东要估值要财报,我这个台前的掌舵人夹在中间,天天被这两头架在火上烤。”
顾屿听完没接话。
他低头拿起茶杯,吹了吹已经半凉的茶水。
窗外的后海波光粼粼。有个大爷撑着竹竿在打捞水里的落叶,动作慢悠悠的。
“老李,觉得累了?”
顾屿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
李正国愣了一下,嘴角泛起苦涩,没反驳。
“做空日元的时候,五十亿美金的杠杆,眼皮都没眨一下。现在账上躺着几十亿实打实的现金,你反而睡不着觉了。”
顾屿的语气云淡风轻,却字字见血,
“因为你现在身上背了太多人。”
顾屿身子微微前倾,
“你抱怨的那些,VP争权夺利,资本逼宫画大饼,其实都不是你真正恐惧的。你真正焦虑的,是因为你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割肉离场、吃饱全家不饿的赌徒。星火科技几百号人的前途、饭碗,甚至他们背后的家庭,现在全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
顾屿停顿了一下,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结论:
“说到底,无非‘责任’二字。”
李正国一怔。
“在华尔街,‘责任’是个笑话。但做实体,这两个字就是千斤重担。红杉和IDG可以不择手段要利润、要退出,拍拍屁股走人,但你不行。”
“你之所以觉得被架在火上烤,是因为你心里清楚,顺着资本盲目铺摊子,一旦崩盘,买单的是你,是底下跟着你拼命的那帮兄弟。你被这份沉甸甸的责任给绑住了。”
李正国久久没有说话。
这位曾经在金融市场杀人不眨眼的巨鳄,此刻像被抽干了力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望着顾屿,满心复杂,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屿没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施压。
他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老李。”
“嗯?”
“你手上现在公司账面能动用的资金,加上未来两个季度的协议授权收入预估,总共大概有多少?帮我理一下。”
李正国愣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文件最后几页,又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
“当年A轮融的那三亿美金,抛去这两年搞芯片流片、建研发中心、还有全国铺共享充电宝点位烧掉的钱,本来还剩下大半。再加上这大半年来公司自己造血滚进来的净利润,目前公司账面上趴着二十二个亿的现金。加上已签约但还没到账的授权费,大概三个多亿。再算上Q2和Q3的充电宝和耳机收入预估,扣掉运营成本和人力开支的话……”
他抬起头。
“星火这边能动用的资金,大概三十到三十二个亿人民币。当然,我个人账户上随时能抽调的资金还不止这些。如果真有明确的大动作,我随时还能再砸十个亿进来凑盘子。”
顾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还行。勉强够用。”
李正国:
“……”
苏念差点又笑出来,赶紧低头喝茶掩饰。
四十多亿。
勉强够用。
每次跟顾屿聊金额,李正国这个在资本市场里翻云覆雨的大佬,都有一种自己是穷人的错觉。
“够用?”
李正国嗓子有点紧。
“够干什么?”
顾屿放下茶杯。
他看着窗外的后海,看着那个慢悠悠打捞落叶的大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过头来。
顾屿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星火的资金,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撒了。”
“全部投研发。”
他停了一拍。
“我们造自己的电池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