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号。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的灯准时亮了起来。
这层楼是回响科技在北京的前哨站。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三间房，一间顾屿日常用，一间给陆知远，剩下一间权当会议室。
平时冷冷清清的，跟锦城那边几百号人的总部根本没法比。
顾屿坐在转椅上翘着脚，单手划拉着MatePad上的飞书消息。
锦城方面的汇报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林溪发了四段语音，全是回音商城技术对接的进度。
他挨个听完，回了两个字：“收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知远推门进来，一件灰色休闲西装配白衬衫，头发梳得板板正正，比假期前精神了不少。
“回来了？”顾屿抬了下眼皮。
“刚下高铁，行李都没回宿舍放就过来了。”
陆知远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顾屿说了句辛苦了。
“你这趟回去干了啥？”
陆知远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别提了。”
“嗯？”
“我妈安排了三场相亲。”
顾屿的笑意明显扩大了。
“三场？效率挺高啊。”
“第一场是我表姑介绍的，在我们市人民医院当护士。坐下聊了十分钟，人家问我博士毕业后在哪个单位。我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兼职。”
陆知远喝了口水。
“人家当场就给我推荐了一个省考辅导班，说包过。”
“你去了吗？”
“我去个头。”陆知远翻了个白眼。
“第二场更离谱，我妈同事的女儿，银行柜台的。见面第二句话就问我月薪多少，第三句问有没有房。我说保密。她说那就是没有。”
顾屿忍着没出声。
“接下来整顿饭就在跟我讲她们网点的揽储指标有多卷，暗示我以后在她那开户存钱，可以给我走内部利率。”
“这是相亲还是拉存款？”
“我也分不清。”陆知远的表情在‘崩溃’和‘认命’之间反复横跳。
“第三场最绝，我爸战友的孙女，研二在读。人一坐下来就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正反两面，打印好的择偶标准清单。第一条身高不低于一米七五，第二条年收入不低于二十万，第三条父母必须有退休金，第四条……”
“你过了几条？”
“身高过了。其余的她没往下核实，因为吃到一半她师姐打电话催她回实验室处理数据，人直接走了。连AA都没提。”
顾屿终于没绷住，肩膀抖了两下。
“笑吧笑吧，笑完拉倒。”
陆知远把水杯搁在桌上，吐了口气。
“反正我现在听到‘相亲’这两个字，腿就开始往门口方向使劲。”
顾屿笑完，神色认真了几分。
“陆老师，说句正经的。能找到合适的人就别拖。趁早。”
陆知远点了下头，理所当然地接话：“我知道，后面工作越来越忙，哪还有时间谈。”
顾屿没再往下说。
他想到的不是工作。十年以后的相亲市场是个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彩礼离谱，房价吃人，男女双方的期待值差得越来越远。
那时候想找个正常人踏踏实实过日子，难度是现在的好几倍。
但这些话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总之别错过。”
“好对象都不在市场上流通的。不论男女。你要多找，多留意。过了这个村，真没这个店了。”
陆知远没太当回事。他从包里掏出MatePad，点亮屏幕，手指划开飞书界面。
姿态从“被迫相亲受害者”无缝切换成了“百亿帝国首席助理”。
“行，正事。”他抬头看着顾屿。“我才出去几天，飞书上怎么炸了锅了？”
“你说哪件？”
“李正国在星火内部发了一封全员信，说公司战略方向大调整，集中所有资源投入电池研发和自建工厂。四十个亿，全砸进去。”
陆知远的目光从平板上移过来。
“我相了三次亲的功夫，您在后海跟李总拍了四十个亿的板？”
“他主动来找我的。”
顾屿靠回椅背。
“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跑来诉苦。我帮他理了理思路。”
“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
陆知远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种烦恼，建议他多跟我这种打工人聊聊，保证药到病除。”
“你很快也会有这种烦恼的。”
“那我盼着。”
顾屿抬眼看着陆知远。
“星火是星火，回响是回响，你不用管星火，帮我看着就行了。”
陆知远的手指已经悬在平板屏幕上方了。
“但你马上就有的忙了。”
陆知远的拇指贴上屏幕，准备记录。
“回音商城。”
他点了点头。这个项目之前顾屿透过口风。
一分钱钢化膜、九毛九手机壳、脉搏支付结算，用短视频流量灌进电商交易闭环。
他有印象。
“先期投入，两个亿。”
手指停了半拍。他抬头瞄了顾屿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记。
“人员编制、技术架构、供应链招商方案，两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行性报告。”
“明白。”
陆知远合上MatePad的皮套，靠回椅背，目光定在顾屿脸上。
安静了两秒。
“顾总，我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说。”
“电商这条赛道，饱和了。”
顾屿没吭声，等他往下讲。
“淘宝加天猫，线上零售份额百分之五十以上。京东靠自建物流和3C品类守住了老二的位子。这两家背后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海量商家、成熟的仓储网络和根深蒂固的用户消费习惯。苏宁易购、一号店、当当，哪个不是老牌玩家？一个个被挤得半死不活。唯品会算是找到了尾货特卖这个缝隙，勉强活了下来，但天花板肉眼可见。”
陆知远的手搭在MatePad上，目光直直地看着顾屿。
“整个格局基本定了。新玩家进场，不是说有流量就行的。我们回音日活几千万，今日热点过亿，触达用户没问题。但电商不是把广告怼到用户脸上就完了。仓储谁来建？物流谁来跑？客服和售后呢？这些重资产环节，阿里花了十五年、京东砸了上百亿才搭起来的东西，我们从零开始，得烧多少钱？就算钱够，时间也不够。”
他停了一下。
“怎么跟淘宝和京东打？”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着。
窗外中关村大街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顾屿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月初的中关村，入夜以后依然亮堂堂的。
对面海淀图书城二楼的灯还亮着，远处街面上的尾灯连成一长串红色，从西直门方向一路延伸过来。
“你说的都对。”顾屿背对着他。
“搜索电商的游戏，淘宝赢了。物流电商的游戏，京东赢了。这两个战场上已经没有新玩家的位置了。再往里冲，就是拿钱换命。”
他转过身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陆知远。
“但谁告诉你，我要跟他们玩同一个游戏？”
陆知远眉梢动了一下。
“淘宝和京东解决的问题，是‘人找货’。用户打开APP，搜索自己想要的东西，下单，付款。整个流程的起点是用户的主动需求。”
顾屿话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但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方式，是先把人聚到一起，再反过来去找货？”
陆知远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顾屿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里。
他只说了两个字。
“团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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