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礼拜,突击小组几乎住在了灶房里。
冬梅蒸虾酱的功夫越来越老练。
虾酱第一批试了三锅,头一锅咸了,陈桂兰调了盐的比例。第二锅有些碎渣,加了过筛的步骤;第三锅出来的时候,酱色红润,入口先咸后鲜最后带一丝陈皮的回甘,连高凤都忍不住多尝了两勺。
鱼松她们试过十几种鱼,最后还是觉得新鲜的马鲛鱼性价比和效果都是最佳的。
新鲜马鲛鱼,去骨蒸熟后纱布挤水,小火慢煸。
这一步有点费工夫,但慢工出细活,做出来的口感和卖相都超出她们的期待。
出锅的鱼松蓬松金黄,轻得一口气能吹散,入口即化,越嚼越香。
紫菜酥是最省心的一样。
海岛的紫菜品质好,薄如蝉翼。
用芝麻油低温慢烘,加少许盐和白糖,烘出来的紫菜酥脆得一碰就碎,满口都是紫菜特有的鲜甜味。
三样主打新品定型之后,陈桂兰又马不停蹄地带人试做了贝类酱、什锦海味干、海苔花生碎和即食清补凉罐头。
每一样都经历了反复调整配方和工序的过程,一周下来,灶房的墙壁上都浸透了各种味道。
陈桂兰几人都感觉自己被腌入味了。
好在效果是实打实的,经过一周反复地不停尝试,改进,十种试吃产品,整整齐齐地码在八仙桌上。
陈桂兰把合作社的骨干喊来,一样一样试吃品尝,每个人面前摆了张纸条和铅笔头。
“吃完写意见,觉得哪里不好就写哪里,别怕得罪我。做出来是卖给外国人的,不是哄自家人的。”
试吃的结果让陈桂兰心里踏实了大半。
虾酱和鱼松的评价最高,李春花吃完鱼松,眼珠子瞪得溜圆:“桂兰姐,这东西要是摆到供销社去,能被人抢疯了!”
紫菜酥和海苔花生碎的口感也得到了一致认可。
贝类酱还有人提出“鲜味可以再浓一些”,陈桂兰记在本子上,当天下午就着手调整。
又花了三天微调,十种产品的配方和工序全部定下来。
陈桂兰一锤定音:“就这样,不改了。从明天起,按这个标准出第一批正式产品。”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是检测。
广交会的参展产品必须通过出口标准的质量检验,这不是合作社自己说好就好的。
陈桂兰带着孙芳和李春花,骑着自行车,先去了镇上的卫生防疫站,又坐班车到县里的质检所,最后辗转到市里的进出口商品检验局。
每到一个地方,就得填表、送样、等结果。
得益于陈桂兰一直以来对卫生和质量的高要求,这对别人来说最难的一关,反而成了合作社最简单的一环。
检测通过后,陈桂兰亲自挑选了每一种产品的样品,打包密封,让孙芳跑了一趟邮局,用挂号信寄往市外贸局。
五天后,外贸局回了电话。
秦青亲自跑来合作社传的话:“外贸局的方科长说,样品他们尝了,评价很高。但光看样品不够,还要来实地考察一趟,看看你们的生产条件和流程。”
李春花高兴跳了三跳:“初审过了!桂兰姐,初审过了!”
陈桂兰也很高兴,不过初审过了只是第一步,实地考察才是硬仗。
考察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三天后的上午,陈桂兰正带着突击小组在灶房里备货第一批虾酱。
蒸笼冒着白气,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齐冬梅守着火,房翠翠在碾虾泥,高凤在旁边过秤记录。
院门外突然传来吉普车的马达声。
在海岛上,能开吉普车来的,不是部队的人就是上头来的干部。
李春花从晒场那边小跑过来,脚步急促,脸色有些不对劲,“桂兰姐,来人了。”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纱布,擦了擦手,“谁?”
“市外贸局的方科长,秦主任也跟着一起来了。”李春花的声音又低了一档,“他这次还带了个人,秦主任刚才偷偷跟我透露,说这人是原来第一食品厂的技术顾问,后来被调到了外贸局。秦主任说这人跟第一食品厂的那个姓吴的副厂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她顿了顿,看了陈桂兰一眼。
“秦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人恐怕会找茬。”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高凤手里的铅笔头停在半空,和冬梅、翠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紧张。
陈桂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把沾着虾泥的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的木钉上。
“走,出去看看。”
陈桂兰擦了擦手,走到食堂门口。
吉普车停在合作社门前的泥地上,轮胎碾过的车辙还冒着尘。
车门先后打开,下来三个人。
秦青走在最前面,嘴角绷得紧紧的,跟平日里的从容不太一样。
她扫了陈桂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旧藏蓝中山装,胸口别着两支钢笔,公文包夹在腋下。
这就是市外贸局商审科的方科长。
最后下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毛茸茸的胳膊。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看着周围带着一丝嫌弃和不屑。
陈桂兰一看这阵仗,心里就有了数。
这最后一个人应该就是孙德厚,原来是第一食品厂的老技术员,跟吴副厂长是同一个院子长大的发小。去年调到外贸局当技术顾问,搞商品出口的技术审核。
说白了,这是吴副厂长输了对赌之后,换了条路来使绊子。
陈桂兰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上前去。
“方科长,秦主任,远道而来辛苦了。”
方科长伸手跟陈桂兰握了握,面容和蔼,“陈大姐,样品我们审过了,今天主要来看看你们的生产环境和工艺流程。”
“应该的,里边请。”
孙德厚站在原地,没急着进门,先把脖子上的老花镜架到鼻梁上,扫了一眼合作社的大门。
铁皮门上刷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门框是用旧木料拼的,上头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铁锚湾合作社”。
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嗓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就这条件?”
方科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青的脸沉了沉,刚要开口,陈桂兰先笑着接了话。
“孙师傅,我们是海岛上的个体户合作社,条件是简陋了些。不过广交会看的是产品,不是门面。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