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珠被高凤拉着拐进一条窄巷子,三个人贴着墙根快走了二十来步,确认后头没人追上来,才放慢了脚步。
海珠回头张望了一眼巷子口,没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这才转过头来,拧着眉毛问陈桂兰:“妈,刚才那人到底谁啊?我瞧他追您那股劲儿,不对劲。”
陈桂兰懒得提这种人,摆了摆手。
高凤把肩上的麻袋换了个肩膀,嘴角撇了撇:“那人叫马建国,以前在供销社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下来的。整天到处晃悠,之前还托媒婆上门,被大娘撵出来了。”
“托媒婆?”海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打我妈的主意?”
“可不是嘛。”高凤压低了嗓子,“人家那叫单方面惦记,大娘正眼都没瞧过他。他就跟那贴皮的膏药似的——”
“行了行了。”陈桂兰打断她,“提他干什么,晦气。”
海珠却没这么容易揭过去,脸色严肃:
“妈,下回他再敢骚扰你,你告诉我。我跟着周铭学了半年的拳脚,以我的手劲儿,收拾一个流里流气的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三人从窄巷子绕出来,重新回到干货街。
陈桂兰去老周那里把剩下的三筐虾皮结了账,让人帮忙用麻绳捆好,搭在自行车后座上。
经过一排海鲜摊子的时候,海珠忽然停下脚步,鼻子一抽。
“妈!好漂亮的鱿鱼!”她指着前头一个摊子上堆得冒尖的鱿鱼,眼睛亮了,“我想吃铁板鱿鱼了,您给我做那种焦焦脆脆、辣椒面一撒的那种!上回在家吃的,我做了两回梦梦见了。”
陈桂兰走过去,弯腰捏了捏摊子上的鱿鱼,肉质紧实,表面的粘液还是透明的,一看就是今早刚到的鲜货。
“这鱿鱼不错,多少钱一斤?”
“四毛。”摊主是个黑脸汉子,手上还在往筐里码货,头也不抬。
“来三斤。”陈桂兰掏钱,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墨鱼干,指了指,“这个也来一斤。”
海珠在旁边乐得直搓手。
陈桂兰把鱿鱼和墨鱼干拎着,扭头问海珠:“来都来了,还想吃什么?一趟买齐。”
海珠转着脑袋在摊子间扫了一圈,两眼放光。
“妈,昨天那个焗大虾好吃得我做梦都想,今天能不能换个吃法?”
“想吃什么虾?”
“您随意发挥,反正您做的我都爱吃。”
陈桂兰想了想,“那今天给你焗个螃蟹。大虾嘛,换个花样。你付妈妈这次托你带来的那包港城调料里头,有一块黄油,我看见了。拿来做个黄油焗龙虾。”
“走,去那边看看有没有好螃蟹。”
三人又在海鲜摊子上挑了两只膏肥的花蟹,一只斤把重的小龙虾。
海岛渔民管这种叫大红龙,壳硬肉厚,最适合焗。
高凤也趁机挑了两条黄花鱼和一把海蛎子,打算晚上给自家两个小的加餐。
东西买齐,三辆自行车后座上捆得满满当当,往老旧食堂那边骑。
码头巷子的另一头,马建国靠在一堵石墙后头,看着三人骑车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
他得想办法让陈桂兰改变对他的看法,这样才有办法接近她。
让一个女人改变想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英雄救美。
他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就是靠帮一个女知青解了围,人家才对他另眼相看的。虽然后来那个女知青返城了,但那套路是好使的。
想到这里,马建国眯了眯眼睛,嘴角勾了一下。
陈桂兰,这次可由不得你了。
下午两点整,合作社老食堂旁边那间单独辟出来的灶房里,人齐了。
高凤挑的两个人,都是家属院里公认的实诚人。
齐冬梅,三十出头,男人是炮兵连的班长,手脚麻利,做菜的火候拿捏得准,尤其擅长蒸菜。
房翠翠,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力气却大得出奇,一手能端起四十斤的砂锅,切菜剁馅的速度整个家属院没几个比得过。
两人进灶房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得齐齐整整。
三筐鲜虾皮、粗盐、陈皮末、干贝碎、大号石臼、蒸笼、纱布、铸铁锅,码得整整齐齐。
陈桂兰站在灶台前,把那张写满了字的草纸展开,压在案板边上。
“今天先试做三样——虾酱、鱼松、紫菜酥。我把工序一步一步讲,你们听仔细了,不清楚的当场问,别回头做的时候出岔子。”
几人围过来,高凤掏出铅笔头和一个缺了角的小本子,脊背挺得直直的,架势像极了课堂上坐前排的好学生。
陈桂兰先讲虾酱。
“虾皮去壳捣碎,不能用蛮力锤。”她把一把虾皮倒进石臼里,右手握着石杵,腕子一转,沿着臼壁画圈碾。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实,虾壳在石杵底下发出细碎的哔啵声。
“碾到什么程度?”她停下来,用筷子挑起一点虾泥给几人看,“成细泥,但还要保留一点颗粒感。全碾成糊就没嚼头了,颗粒太粗又影响口感。这个度,靠手感。大家先找找感觉,练习一下。”
高凤拿铅笔头飞快地在本子上画着,画了个石臼,旁边标了“画圈碾,不蛮锤”。
“碾好的虾泥加粗盐拌匀,盐和虾的比例是一斤虾三两盐。拌完上蒸笼,大火蒸两个时辰。蒸的时候中间不能揭盖,一揭盖跑了蒸汽,鲜味就散了。”
冬梅点头,蒸菜这块她最拿手。
“蒸完摊凉,日头底下晒一天半,晒到八成干。然后碾成粉。这一步也用石臼,碾细。最后加芝麻油小火炒制,炒的时候加陈皮末少许、干贝碎,封坛。”
陈桂兰把每一步的时间、火候、比例都说得清清楚楚,连“少许”是多少都掰开了讲。
翠翠听得连连点头,冬梅掰着手指头默算比例。
讲完虾酱,又讲鱼松和紫菜酥。
鱼松的关键是纱布挤水,紫菜酥的关键是低温慢烘。
陈桂兰讲一样,亲手示范一遍,三人看一遍,再各自上手试一遍。
灶房里石臼碾虾的闷响声此起彼伏,间或夹着铸铁锅里油花爆裂的噼啪声。
虾泥的鲜味混着陈皮的清苦,顺着灶房的窗户缝往外飘,引得几个路过晒场的军嫂探头往里张望。
高凤学得最快,碾了小半臼虾泥,颗粒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翠翠力气大,起初几下碾太狠,虾泥直接成了糊。
陈桂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两圈,“手腕松一点,不是往下砸,是往旁边推。你想想搓衣板上搓衣裳的那个劲儿,差不多。”
翠翠又试了几下,果然好了不少。
海珠蹲在灶台边上看了半天,鼻子被虾泥的鲜味勾得痒痒的,忍不住用筷子蘸了一点生虾泥放嘴里。
咸鲜味冲得她眉毛拧成了一团,劲儿太大了。
但那股子压在咸味底下的回甘,让她眼睛猛地一亮。
“妈,这虾皮的品质真好,比羊城市面上卖的强太多了。我在越秀区的自由市场上见过散装虾酱,色儿发暗,一股子氨味,跟咱这个根本没法比。做出来绝对有竞争力。”
陈桂兰点了点头,心里对成品又多了三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