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椅上的老人听到这声“阿爸”,茫然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盯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开口。
“大鹏?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刘雯雯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劈过。
他不是现实里那个远在京都的阿公,他也是系统生成的!
刘雯雯此刻后背窜起一阵发麻的震撼。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眼角的皱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甚至说话尾音里那股独属于老艋舺人的闽南语腔调,都和她熟悉的阿公没有半分差别。
这个虚拟世界,竟然离谱到了这个地步。
“阿公,您先冷静!”
刘雯雯赶紧上前,拉住僵在原地,眼眶已经红了的阿公,把他拽到了角落。
等阿公的呼吸稍稍平复,她才攥着他的手,用和刚才跟太公解释时完全统一的说法,磕磕绊绊开了口。
“是现在的新科技啦,超发达的那种!叫记忆提取、意识复刻,就是能从亲人的脑子里,把记得的人的习惯、性格,全都完整提出来,做成跟真人一模一样的克隆人啦!”
阿公猛地回过神,反手攥紧了她的手腕,声音都在抖。
“雯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你太公1992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就在他床边守着,怎么可能活生生坐在这里?
克隆?你用你记忆克隆的??克隆.....”
他说着,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这辈子守着刘家武馆,守着太公传下来的八极拳,念了三十多年的父亲如今就坐在眼前,他却不敢上前,生怕这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觉。
刘雯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只能连说带比划,把自己琐碎的“原理”解释给他。
阿公全程沉默着听,听完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太师椅上的太公。
老人还在反复摩挲着手里那捧沧州故土,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回罗疃”“回老家”,浑浊的眼里没有半分安稳,只剩茫然。
许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翻涌着不敢置信、酸涩与浓浓的怀疑。
最终还是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哑着嗓子问道:“阿爸,我十二岁那年偷拿您的枪去跟人比试,把枪头磕豁了,您是怎么罚我的?”
太公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定了半天,才慢慢开了口。
“拿戒尺打了你二十下手心,罚你在院子里扎了三天桩,还跟你说,枪是武人的命,你连自己的枪都护不住,就别练八极拳了。”
阿公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唰地就红了。
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有他和太公两个人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很多次喝多后,都拉着刘雯雯说过这个事情。
他又接连问了好几件事。
他第一次上台打擂输了,太公半夜在武馆里教他改拳的细节。
他结婚那天,太公跟他说的心里话。
甚至是太公临终前,在病床上断断续续跟他交代的拳谱后事。
太公能答上来的,都是刘雯雯从小听阿公讲了无数遍的事。
可那些阿公没跟刘雯雯提过的,只有父子俩知道的临终细节,太公就只会茫然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医院”“回沧州”,意识又变得混沌起来。
阿公看着他这副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的怀疑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心疼和酸涩。
他信了,眼前的父亲,是靠着孙女的记忆,硬生生从时光里拉回来的碎片,是女儿记了他二十多年的、关于太公的所有模样,才拼出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缓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刘云樵枯瘦的手。
“阿爸,我是大鹏,我在。”
太公的手微微动了动,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光亮,嘴里喃喃地念着:“大鹏......我的儿......”
刘雯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尖酸得厉害。
她原本心里还记挂着和同伴们36小时汇合的约定。
进系统那天是10月3日的凌晨四点,现在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10月20日。
她根本摸不清是自己昏迷了十多天,已经错过了和同伴碰面的时间,还是大家进来后就是这个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
可看着眼前相认的父子俩,那句要走的话,终究还是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她随手勾了那个选项,把困在三十六年时光里的太公,硬生生拉到了这个世界里。
她是太公在这个陌生的、错乱的时空里的锚点,或许也是能帮他圆了一辈子执念的人。
“阿公,”
刘雯雯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身边。
“沧州罗疃,我们带太公回家,他念了一辈子,我们帮他圆了这个心愿。”
阿公抬起头,眼里满是动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刘雯雯的肩膀,又低头看向太公。
“阿爸,我们带你回家,回罗疃。”
太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期待的光。
三人当天夜里就从艋舺出发,开车一个小时赶到基隆港,坐上了凌晨发往福剑平潭的渡轮。
海浪拍打着船舷,刘雯雯靠在船舱的窗边,看着身边并排坐着的阿公和太公。
太公靠在椅背上,睡得很安稳,嘴里再也没碎碎念着“回家”,仿佛知道自己终于踏上了归途。
渡轮靠岸后,刘雯雯在平潭租了一辆车,开车往内陆走。
她一路往北,路过城市就慢下来,带着太公看看现在的龙国。
她指着路边拔地而起的高楼、风驰电掣的高铁、田地里连片的机械化农机,跟太公讲,现在的龙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样子了。
沧州老家通了高铁,罗疃的八极拳武馆开了一家又一家,他传下来的拳,不仅没断,还传遍了大江南北。
太公不再是动辄就陷入茫然的样子,会指着窗外的景象笑,会跟刘雯雯讲他当年跟着师祖李书文学拳的日子。
讲他在东北军里拿着六合大枪打鬼子的往事,讲他刚到湾湾时,对着大海念着沧州老家的日夜。
当然。
这些刘雯雯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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