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觉得妈妈今天怪怪的,说不出的怪。
心里想,可能是在公园被沈玉梅给吓住了。
“行吧,那您歇着,我先回去了。有空我就来看您。”
“好。”
江文慧走过来轻轻拥抱楚岚,“岚岚,妈妈爱你。”
“妈,我也爱你。”楚岚轻声说,“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妈知道,妈一直知道的。妈妈也一样。”
-
车子开出疗养院大门时,楚岚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后视镜里,疗养院那扇白色的铁艺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沈玉梅那张惨白的、湿漉漉的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楚岚脑海里,挥之不去。
湖边的风,救生员的哨声,围观人群的惊呼,心肺复苏时那一下下沉闷的按压声……
还有妈妈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楚岚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郊区公路边停住。她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发疼。
楚岚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确认沈玉梅的死活。
如果沈玉梅真的抢救不过来,警察是一定会带走妈妈的。
那这事就麻烦大了!
她从副驾驶座上抓过手机。
通讯录里没有森林公园管理处的电话,得现查。
楚岚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里飞快地输入“东郊森林公园管理处电话”。网速有点慢,转了好几圈才跳出结果。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了拨打。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楚岚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电话通了。
“喂,您好,东郊森林公园管理处。”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
楚岚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中午在湖边落水的那位阿姨,情况怎么样了?我是她侄女,家里老人听说出事了,急得不行,让我赶紧打听。”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哦,您说的是那位穿深蓝色运动服的阿姨吧?”
“对,就是她。我刚接到家里电话,说是公园出事了,但具体情况也不清楚。阿姨她人还好吗?”
“您别急,那位阿姨已经被120接走了。我们公园的救生员反应很快,第一时间跳下去把人捞上来了,做了心肺复苏,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有呼吸了。”
楚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有呼吸了。
那就是活过来了。
“那她被送到哪家医院了?”楚岚追问,“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女孩说,“是市急救中心派的车,应该是就近送医。您可以打120问一下,或者直接去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看看,那边离公园最近,一般都是往那儿送。”
“好的好的,太感谢你了!”
楚岚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市第二人民医院。
她重新发动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区疾驰而去。
-
市二医院急诊大楼,人声鼎沸。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药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排着长队,休息区的椅子上坐满了面色焦急的家属,护士推着平车在人群中快速穿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冰冷。
楚岚站在急诊大厅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太吵了,太乱了。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痛苦、焦虑、绝望或者麻木。
她定了定神,走进去。
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抢救室在左边,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上方亮着“抢救中”的红灯。门外守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气氛凝重。
楚岚没往那边去。
她径直走向分诊台。台子后面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接电话,一个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我想打听一下,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从东郊森林公园送过来的一位落水患者,女性,五十多岁,穿深蓝色运动服。她情况怎么样了?在哪个病房?”
写东西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楚岚一眼,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侄女。”楚岚面不改色,“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不敢告诉,让我先过来看看。”
护士低头查看电脑。
护士的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沈玉梅是吧?公园落水,溺水伴吸入性肺炎,送过来的时候意识不清,经过抢救,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已经转入呼吸内科监护病房了。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具体房号得去那边护士站问。”
“暂时平稳……”楚岚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目前看是的,但溺水后容易并发感染和器官损伤,还要观察。你是家属的话,去住院部那边问问具体情况吧。”
“好的,谢谢。”
楚岚转过身,朝着急诊大厅外走去。
脚步一开始有些发沉,但越走越快。
穿过嘈杂的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初秋下午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一直堵在胸口,憋得她心脏发疼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沈玉梅没死。
妈妈不用背上人命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里积压的寒意。她停下脚步,靠在急诊大楼外的廊柱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色。
还好。
还好。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像是某种劫后余生的咒语。
就在楚岚平复心情,准备悄悄离开医院,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过时,却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楚岚?”
楚岚身体一僵,转过身。
急诊大楼的自动玻璃门刚好打开,沈玥从里面冲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沈玥的声音拔得很高,“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妈推下水的?你说啊!”
她几步冲上前,伸手就要来抓楚岚的胳膊。
楚岚在她碰到自己之前,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沈玥,你冷静点。”楚岚开口“这里是医院。”
“我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妈现在躺在监护病房里!医生说她差点就没了!差点就死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楚岚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是不是你害的我妈?肯定是!”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抢了顾慎,还要害我妈,我和你拼了!”
沈玥那双做了精致美甲的手,像鹰爪一样朝楚岚脸上挠过来。
楚岚侧身避开,但沈玥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大衣的袖子,用力撕扯。
“你放开!”楚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楚岚你这个贱人!你跟你妈都是疯子!你们想害死我妈!我今天跟你拼了!”
沈玥完全失了理智,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去抓楚岚的头发。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这怎么回事”“好像是因为家里的事”。
急诊科永远不缺戏剧性场面,但两个穿着体面还漂亮的年轻女人当众撕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女士!住手!”
“这里是医院!要闹出去闹!”
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快步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玥的胳膊。
沈玥被拉开,但还在挣扎,脚上的高跟鞋踢蹬着。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是她!是她害了我妈!你们抓她啊!”
保安皱紧眉,手上用力,把沈玥按在原地。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保安看向楚岚:“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楚岚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不认识。这位女士的母亲今天在公园落水,她可能情绪太激动,认错人了。”
“你放屁!”沈玥尖叫,“楚岚你他妈敢说你不认识我?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保安看看沈玥,又看看楚岚。
楚岚站在那里,虽然头发有些凌乱,但神情冷静,眼神清明,和状若疯狂的沈玥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管你们认不认识,”年长的保安沉声道,“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要解决矛盾,去找警察,别在这里影响其他病人!”
“听到没有?”楚岚看着沈玥,“你妈没死,你就赶紧去病房照顾她。别在这儿跟我闹。”
“你——”沈玥眼睛瞪得血红。
“你妈作恶这么多年,”楚岚继续说“今天这出,是报应。”
“老天爷看着呢。”
“楚岚!我杀了你!”
她疯了一样挣扎,想挣脱保安的手再次扑上来。
“够了。”
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在人群外响起。
顾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他先看向被保安架着的沈玥。
“沈玥,松手。”
沈玥的挣扎僵住了。
她看着顾慎,看着这个她曾经差点要嫁的男人,现在用这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