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又涌出来,因为委屈和难堪。
“顾慎你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她……”
“我知道。”顾慎打断她,目光转向保安,“放开她。”
保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顾慎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松开了手。
沈玥一得自由,就想扑向顾慎哭诉,但顾慎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顾慎的目光落在沈玥那张哭花了妆的脸上,“别在这里闹了。”
“医生说了,你妈没什么大事,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你现在该做的,是去守着她,不是在这儿撒泼。”
“顾慎!她把我妈害成这样!你就这么护着她?”沈玥还在吼。
顾慎没接她的话茬,他微微侧身,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楚岚,“我们走吧。”
说着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楚岚的手肘。
那是一个介于扶持与引导之间的动作,掌心温度透过她大衣的布料,短暂地贴上来。
楚岚顺着那一点力道,转过身。
算是借坡下驴。
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消毒水、哭嚎和沈玥恶毒目光的地方多待。
沈玥想冲上来拦,被旁边的保安再次挡住。
“楚岚!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尖利刺耳的诅咒追在身后,被急诊大厅嘈杂的人声和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吞没大半。
走出急诊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顾慎走到他那辆黑色的宾利前,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楚岚一眼。
楚岚摇摇头:“我开车来的。”
想了想又接着问道:“你是专程来看沈玉梅的?”
顾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沈玉梅当然不能现在死。
这女人手里还捏着些他想要的东西——一些足以让一家,乃至整个大房一系,彻底翻不了身的东西。在他拿到之前,沈玉梅得好好活着。
但这些算计,没必要,也不能对楚岚说。
于是“嗯”了一声,确认他来医院的目的。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沈玉梅住院的,他也不准备解释。
这声含糊的回应,落在楚岚耳中,却有了别的意味。
看吧,果然如此。
他嘴上说着和沈玥没了关系,婚约作废,可沈玉梅一出事,他立刻就出现在了医院。
终究是念着旧情,念着和沈玥那段未婚夫妻的关系。
也好。
本就该如此。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顾琛的影子,顾家和沈家的纠葛,她和顾明森那摊烂账……哪有什么纯粹可言。
刚才在医院,他出面解围,大概也只是顾念着那点“长辈”的身份,或者,是不想场面闹得太过难看,波及到他自己的名声。
仅此而已。
顾慎用余光扫过她平静的侧脸。
她没再追问,甚至没流露出任何探究或不满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路对面,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他知道她误会了。
误会他余情未了,误会他藕断丝连。
但他不打算解释。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
沈玉梅手里那些东西是双刃剑,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不能再把她拖进更深的漩涡。
就这样吧。
“既然你自己开车,那我就不送你了,再见。”顾慎道。
“再见。”
顾慎驾车离去,楚岚钻进自己的车里,在车上坐了很久。
这才发动车,往律所方向开去。
今天本来就有许多工作要处理的,是因为要陪妈妈去森林公园,所以才暂时放下。
既然沈玉梅没事,那暂时可以安心回去加班了。
……
第二天上午,市二医院呼吸内科病房,仪器规律地发出“嘀、嘀”的轻响。
沈玉梅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天溺水后的死灰,总算有了点人气。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病房门被推开,沈玥提着保温桶快步走进来。
“妈,你醒了?”沈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放,“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玉梅眼珠转了转,看向女儿,没说话。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楚岚那贱人干的?”沈玥在床边坐下,“是不是她们推你下湖的?这是要你的命啊!”
沈玉梅的手颤了一下。
沈玥没察觉,继续咬牙切齿:“我昨天在医院看见楚岚了!她居然还有脸来医院,肯定是来看你死没死!这个贱人,心肠太毒了!”
“妈,我们报警!现在就报!故意杀人未遂,够她们坐牢的!我这就打电话——”
沈玥说着就要掏手机。
“别报。”沈玉梅道。
沈玥掏手机的动作顿住,不敢置信地看向母亲:“妈?你说什么?”
“别报警。”沈玉梅重复,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为什么?”沈玥非常不理解,“她们差点害死你!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了!医生说你肺里进了好多水,再晚几分钟捞上来就救不回来了!”
沈玉梅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些冰冷的、灌进肺里的湖水……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还有江文慧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和她说的那些话。
——“楚岚是你的女儿。”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是我自己没站稳。”沈玉梅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语气平直得像在念稿子,“我跟江文慧拉扯的时候,脚下一滑,掉下去的。不关她的事。”
沈玥愣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母亲一样,死死盯着沈玉梅的脸。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玥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是撞到头了?我去叫医生——”
“我没糊涂。”
沈玉梅打断她,转过头,看向女儿。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恶毒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沈玥从未见过的灰雾,雾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的东西。
“是我自己不小心。和江文慧没关系,和楚岚更没关系。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也这么回事。”
“怎么就没关系?”沈玥急得眼睛又红了,“就算是拉扯,那她也有责任!妈,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楚岚那对母女把我们害成这样,你现在居然要放过她们?”
沈玉梅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本来恨不得把江文慧撕碎,把楚岚踩进泥里。
可江文慧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楚岚是你的女儿。”
如果江文慧说的是真的……
沈玥还在激动地说着:“妈,你想想,只要这个案子立了,对楚岚就是天大的丑闻!她妈是疯子,还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她这个当女儿的能撇清关系?到时候媒体一报,全网都会知道清和所的楚主任有个杀人未遂的疯妈!谁还敢找她打官司?律协还能让她当理事?顾慎还要她?”
“这是多好的机会!我们怎么能放过?”
沈玥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岚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画面。
“算了。”沈玉梅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这次就算了。反正我没什么大事。报警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妈!”沈玥简直要疯了,“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不是被楚岚抓住了什么把柄?她威胁你了?”
沈玉梅不吭声,重新转过头去看天花板。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沈玥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的侧脸,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这太不对了。
以她妈的性子,被人推下水差点淹死,醒来第一件事就该是抄起所有能用的关系,把对方往死里整。
可现在,妈居然说“算了”?
还替江文慧开脱?
“妈,”她试探着问,“昨天在公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玉梅的身体僵了一下。
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沈玥捕捉到了。
果然。
江文慧一定说了或者是做了什么,要么就是楚岚。
她们说了能让恨不得把楚岚母女剥皮抽筋的妈妈,突然偃旗息鼓的话。
“没什么,一个疯子说的疯话,有什么好听的。”
“那你为什么……”
“玥玥。”沈玉梅打断她,“算了。”
沈玉梅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这次听我的。楚岚那边先别动。”
沈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张苍白中透出灰败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太了解她妈了。
这副表情,这个语气,意味着沈玉梅已经做了决定。
可到底为什么呀?
江文慧母女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她妈怕成这样?
沈玥盯着母亲紧闭的双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冰凉——妈竟然向着楚岚那边?
妈一定是被威胁了,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楚岚手里了。
行,妈不让明着报警,那她就暗地里来。
楚岚,江文慧。
这对疯女人给她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定会查清楚。
沈玥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眼底翻涌着阴冷的光。
妈心软,她可不心软。
这次差点要了她妈的命,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但倒背如流的号码。
编辑短信。
“东郊森林公园管理处,我要昨天湖边落水的完整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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