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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捷报风波

    七月十二,午时,常山郡府。

    张角站在厅堂中央,看着张宁命人快马送回的战利品——三箱染血的皮甲、五十七把弯刀、二十三张角弓,以及那面被箭矢洞穿的狼头旗。最显眼的是一颗用石灰处理过的人头,面目狰狞,正是鲜卑小帅轲比能。

    “我军伤亡如何?”他最先问的是这个。

    信使单膝跪地:“禀主公,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一十三人,其中重伤三十七人已送马邑医治。鲜于将军已按您的吩咐,造册抚恤,立碑之事也在筹备。”

    张角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以八十七人换四百余鲜卑,是大胜。但八十七条命……终究是命。”

    他转向文钦:“阵亡将士的家属,抚恤按三倍发放。子女无论男女,皆入文华院蒙学,食宿全免,直至成年。家中若有老人,每月加发粟米一斛。”

    “主公,”文钦低声道,“三倍抚恤,阵亡八十七人,便是两千六百余斛粟,再加每月供给……这笔开销不小。”

    “钱粮可以再挣,人命不能复生。”张角斩钉截铁,“照办。还有,在文华院侧院设‘英烈祠’,供奉所有为常山战死者的牌位,四时祭奠。”

    文钦肃然:“诺。”

    这时,贾穆从门外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主公,这是张统领审讯鲜卑俘虏所得的口供,以及疤脸的完整证词。还有……从鲜卑头领身上搜出的书信。”

    张角展开帛书。口供详实,三十九名鲜卑俘虏中,有二十八人承认参与过去岁对汉人村落的劫掠,其中十一人亲手杀过人。疤脸的供词更是触目惊心——太原王凌如何许诺官职金帛,如何提供常山军服皮甲,如何约定鲜卑入寇后倒打一耙。

    而那封书信,是王凌写给轲比能的密信,盖着太原王氏的私印,白纸黑字写着:“事成之后,盐铁千斤,金二百,必不食言。”

    “好,好一个太原王氏。”张角冷笑,“勾结胡虏,陷害同胞,其心可诛。”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贾穆,你将供词、证物、书信誊抄百份。一份送长安朝廷——虽然朝廷现在管不了事,但名义要有;一份送邺城袁绍灵前,让河北士族看看他们推崇的名门做了什么;一份送幽州刘虞旧部,他们最恨胡虏;其余……散于市井,让天下人都知道。”

    “主公,”贾穆迟疑,“如此公然与王氏为敌,恐招报复。太原王氏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正因为他们树大根深,才更要撕开这层皮。”张角目光锐利,“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所谓高门望族,为了一己私利,可以通敌卖国,可以置千万百姓于死地。常山今日揭露此事,不是为私仇,是为大义。”

    他顿了顿:“再者,王氏经此一事,必成众矢之的。袁尚若还想在河北立足,就得与王氏切割;其他世家也要掂量,与王氏走得太近会污了名声。这叫……以阳谋破阴谋。”

    贾穆恍然大悟:“学生明白了!”

    “还有,”张角补充,“以我的名义给太原王氏家主王允去信——不是王凌,是王允。就说:常山擒获通敌匪类,供出贵府王凌。念王氏世代名门,或为不肖子弟私自妄为,请王家自查自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文钦忍不住问:“王允会回应吗?”

    “不会。”张角笑了,“但他必须回应。不回应,就是默认;回应,就得处置王凌——无论哪种,王氏都会内乱。而我们,站住了道德高地。”

    众人叹服。

    午后,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首先是常山街头。告示栏贴出鲜卑俘虏的口供节选,配以简易图画——画师根据描述,绘出鲜卑屠村的惨状:房屋焚烧,妇孺被杀,粮食被抢。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狗日的鲜卑!”

    “太原王氏竟然勾结胡虏?他们还是人吗?!”

    “多亏张将军在北境打了胜仗,不然咱们这儿……”

    舆情迅速发酵。常山百姓本就因新政受益,对太平社拥护有加,此刻更是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百工大会最后一日草草收场。各方使者急着将消息传回——雁门大捷,常山军力不容小觑;太原王氏通敌,河北政局要变天。

    未时三刻,袁尚使者逢纪求见。

    这一次,他的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张将军,”逢纪躬身,“我家主公闻雁门大捷,特命在下道贺。另……主公说,边境驻兵纯属误会,现已召回张南将军。常山与冀州唇齿相依,当永结盟好。”

    张角似笑非笑:“逢先生,贵主前日还要防我‘勾结胡虏’,今日怎又成唇齿相依了?”

    逢纪额头冒汗:“那……那都是小人挑拨!主公绝无此意!”

    “哦?那太原王凌之事,逢先生可知?”

    “不知!绝不知情!”逢纪急道,“主公若知王氏通敌,必先斩之!张将军放心,主公已下令彻查并州与王氏往来,定给常山一个交代!”

    张角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便放缓语气:“袁车骑深明大义,张某佩服。请转告车骑,常山愿与冀州共保北境安宁。至于王氏……相信车骑会秉公处置。”

    “是!是!”逢纪如蒙大赦。

    送走逢纪,曹操使者程昱又至。与逢纪不同,程昱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张将军好手段。”程昱开门见山,“一日之内,先破鲜卑,再揭王氏,既立威,又占理。程某佩服。”

    “程先生过奖。”张角请他就坐,“不知曹公有何指教?”

    “曹公让在下传话:一贺雁门大捷;二叹王氏无道;三问……”程昱顿了顿,“常山可需盟友?”

    张角心中一动。曹操这是要趁势拉拢?

    “曹公美意,张某心领。但常山小地,只想保境安民,无意参与诸侯之争。”

    “将军过谦了。”程昱微笑,“以常山今日之势,还能独善其身多久?袁氏兄弟内斗,公孙瓒穷兵黩武,刘表守成,刘焉自闭……天下能成大事者,不过二三。曹公求贤若渴,若将军愿携手,中原可定,太平可期。”

    这是明目张胆的招揽了。

    张角沉默片刻,缓缓道:“程先生,曹公之志,张某略知。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曹公欲以力统天下,常山欲以理服人心。今日曹公可与我盟,明日若利益相悖,又当如何?”

    程昱眼神微凝。

    “常山不结盟,只交好。”张角继续道,“曹公攻徐州,我不助陶谦;曹公需军械,我平价售之;曹公释俘虏,我以技换之。但若曹公屠城虐民……常山虽力薄,也会发声,也会收容逃难百姓。这便是常山的‘道’。”

    厅中一时寂静。

    良久,程昱起身,郑重一揖:“将军高义,程某受教。此言,定当转告曹公。”

    送走程昱,已是申时。

    张角独坐厅中,疲惫感涌上心头。一日之内,应对多方,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如履薄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兄长。”张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风尘仆仆赶回,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战场的烟尘。张角忙起身:“阿宁,辛苦了。雁门那边……”

    “都安置妥了。”张宁接过兄长递来的水,一饮而尽,“鲜于将军守马邑,田豫带骑兵巡边。被俘鲜卑已按律处置——参与屠村的二十人斩首,余者罚苦役。还有……”

    她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阵亡将士的名册。按兄长吩咐,已通知家属,抚恤三倍,子女入学的文书也发了。”

    张角接过名册,厚厚一卷。他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是“赵大牛,廿三岁,常山真定人,家中有父母、妻、一子一女”。

    手指抚过墨字,微微颤抖。

    “阿宁,”他低声道,“你说我这样做,对吗?为了常山的生存,让这些人去死……”

    “兄长,”张宁正色,“赵大牛的父亲对我说,他儿子是为保护家园死的,死得值。他的孙子将来能在文华院读书,能吃饱穿暖,不会再像他爹那样,从小挨饿受冻。他说……谢谢主公。”

    张角闭上眼。

    “还有,”张宁继续道,“我回来时路过新垦区,看到从徐州换回来的流民正在分田。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抓土哭,说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地。她说张将军是菩萨转世……”

    “我不是菩萨。”张角苦笑,“我只是个想活下去,也想让别人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普通人做不到这些。”张宁认真道,“兄长,这世道,能让更多人活着,活得有尊严,便是大功德。雁门死的八十七人,换来的是北境三年安宁,是千万百姓免遭涂炭。这个账,值得。”

    张角睁开眼,看着妹妹。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甚至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长大了。”

    “乱世催人老。”张宁难得笑了笑,“对了,还有件事——那个郑老者,就是献秦代图纸的那位,他提出想复原‘秦弩’。说若能成,射程可达三百步。”

    “准。”张角点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告诉他,不急,慢慢来,质量第一。”

    正说着,文钦又来了,这次面带喜色。

    “主公,好消息!陈纪先生决定留在常山,出任文华院‘经世科’主讲!他还修书十余封,邀故交门生来常山讲学!”

    张角精神一振。陈纪是颍川名士,他的留下,意味着常山开始得到部分士人的认可。

    “还有,”文钦继续道,“百工大会虽提前结束,但有一百二十七名工匠决定留常山,其中不乏能工巧匠。王猛师傅说,工坊的人手够了,可以同时开展五个新项目。”

    “好!”张角起身,“传令:三日后,在文华院举办‘庆功宴’,既贺雁门大捷,也迎新来才俊。所有将士家属、留常工匠、新到士人,皆可赴宴。”

    “主公,”文钦犹豫,“如此盛宴,恐耗资甚巨……”

    “该花的钱要花。”张角摆手,“不仅要办,还要办得热闹。让天下人看看,常山打了胜仗,不是穷兵黩武,而是更有底气建设太平。”

    夜幕降临,常山城内灯火通明。

    工坊区仍在赶工,但今日打的不是兵器,而是宴会用的桌椅碗筷;文华院学子在准备贺词颂文;妇人们在缝制新衣——张角下令,所有阵亡将士家属,每人发新衣一套。

    张角登上城楼,俯瞰这座城池。

    北境烽火暂熄,但危机未除。王氏必会反扑,袁尚心存忌惮,曹操虎视眈眈,公孙瓒态度不明……前路依然艰险。

    但他看到城中灯火,听到孩童笑语,闻到炊烟饭香。

    这一切,值得他继续走下去。

    远处,文华院的钟声响起,悠扬绵长。

    钟声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艰难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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