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常山文华院。
庆功宴设在新建的“明伦堂”前广场。时值盛夏,庭院中槐树成荫,张角命人用竹竿搭起凉棚,覆以青藤,既遮阳又添雅趣。长案排成“回”字形,可纳三百人同时宴饮——这在礼制森严的东汉本是逾矩,但张角说:“太平社内,只论功绩,不论尊卑。”
午时初,宾客陆续到来。
左侧席位是武人。鲜于辅、田豫、陈武等人皆着常服,未配刀剑——这是张角特意吩咐的,既是示好,也是展示底气:常山境内,无需兵甲护卫。张宁坐在武席首位,一身素色深衣,若非眉宇间的英气,几与寻常女子无异。
右侧是文士。卢植、蔡邕、陈纪三位大儒居前,其后是文钦、贾穆等太平社官员,再后是新投的寒门士子、工匠代表。郑老者因复原秦弩之功,也被请到前排,与王猛同席。
正中主案,张角独坐。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青色深衣,冠也不戴,只用木簪束发。这身打扮在正式宴会上本不合礼,但见他神色从容,反而透出一股返璞归真的气度。
“诸位,”张角举杯起身,“今日有三喜:一贺雁门将士舍身卫民,二迎四方才俊共襄盛举,三庆常山百姓安居乐业。此杯,敬逝者,敬来者,敬生者。”
众人肃然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乐工奏起《鹿鸣》——这是卢植选的曲,寓意“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但演奏到一半,张角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卢公,此曲虽雅,却少些生气。”他笑道,“今日宴中,有匠人、农人、医者、士卒,皆是创造这太平之世的人。何不听听他们的声音?”
卢植一怔,随即抚须笑道:“是老朽迂腐了。将军想听何曲?”
张角看向席间:“郑老,您走南闯北,可会些乡野小调?”
郑老者起身,略一沉吟,开口唱起秦地夯歌:“嘿——呦——!夯土筑墙,挡风遮雨呦!嘿——呦——!众人一心,泰山可移呦!”
苍凉浑厚的歌声响起,无丝竹伴奏,却自有撼人心魄的力量。席间工匠、农人听得眼眶发热——这唱的是他们的生活。
一曲终了,张角带头击掌:“好!这才是人间真声!文华院当设‘采风司’,专录各地民谣、技艺、风俗,编成《太平风物志》,让后世知我辈如何生活。”
蔡邕眼睛一亮:“将军此议大善!昔太史公周游天下,方成《史记》。今若能集万民之智,必成不朽经典!”
气氛愈发热烈。酒至半酣,张角命人抬上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新铸的“英烈碑”拓片。碑高九尺,正面刻“雁门英烈永垂不朽”,背面是八十七个名字,按籍贯、年龄排列,最小的只有十八岁。
拓片在席间传阅。鲜于辅看到麾下儿郎的名字,虎目含泪;阵亡将士家属代表——一个叫赵孙氏的老妇人,由儿媳搀扶着上前,颤抖着手抚摸拓片上儿子的名字,泣不成声。
“诸位,”张角声音沉缓,“这碑将立在文华院前,与圣贤经典同列。我要让后人知道,太平不是谈出来的,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第二件是“五年计划”纲要简册。张角命人分发,每人一册。
“常山新政推行八年,小有成效。但治世如烹小鲜,不可懈怠。”他翻开简册,“今后五年,我们要做三件事:其一,修通常山至中山、雁门的官道,联通三郡;其二,在乡、里两级全面推行‘社学’,凡八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皆须识字千字;其三,工坊产能翻倍,让常山百姓人人有铁犁,家家有余粮。”
席间哗然。这三件事,哪一件都是惊天动地。修路耗费巨万,兴学挑战士族垄断,工坊扩产更需要海量资源。
陈纪忍不住问:“将军,修路之费从何而来?”
“以工代赈。”张角答,“招募流民,管饭食,发工钱。路修通了,商旅便利,税赋自增,五年可回本。”
“那兴学……师资何来?”
“文华院设师范科,速成培养。教材用简化字版《千字文》《算术初阶》,半年可出一批蒙师。”张角看向李默等寒门士子,“诸位若愿下乡教书,月俸翻倍,授田五十亩。”
几个年轻士子心动不已。他们出身寒微,在别处最多当个书吏,在常山却能授田教学,这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第三件东西最小,却最引人注目——一个木匣,打开后是十枚铜印。
印文各异:“常山工曹掾”“雁门屯田使”“中山教化丞”“文华院博士”“太平卫都尉”……
“这是今年要增设的官职。”张角环视众人,“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在座诸位,若有志者,皆可自荐或举荐。三日后面试,合格者授印赴任。”
席间沸腾了!这是公然打破察举制,给寒门、匠人甚至女子(张宁已掌太平卫)开辟仕途!
但骚动中,也有人沉默。
卢植与蔡邕对视一眼,欲言又止。陈纪眉头紧锁。他们支持常山新政,但如此激进地挑战现有秩序……
宴至申时,高潮迭起时,意外发生了。
门外传来喧哗,一队人马直闯而入。为首者是个中年文士,身着朝廷使者服饰,手持节杖,面色冷峻。
“常山太守张角接旨!”
全场寂静。张角缓缓起身,走到堂中,却未跪拜,只躬身:“天使远来,有失远迎。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使者见他不行大礼,脸色更沉,展开黄绢:“制曰:查常山张角,私蓄甲兵,擅启边衅,又诬谤名门,动摇国本。着即解职赴京,听候发落。常山军政,暂由钜鹿太守郭缊接管。钦此!”
旨意念完,满堂死寂。
这分明是太原王氏的反击——通过朝廷(实为李傕郭汜掌控)下旨,要一举拔掉张角!
鲜于辅、田豫等人手按剑柄,眼神凌厉。张宁悄然移到兄长身侧。太平卫已暗中封锁出入口。
使者见状,厉声道:“张角!你要抗旨吗?!”
张角却笑了:“天使莫急。旨意说‘私蓄甲兵’——常山军是朝廷授命的‘黑山中郎将’部曲,何来私蓄?‘擅启边衅’——雁门之战是鲜卑入寇,我军自卫,何来擅启?‘诬谤名门’——王氏通敌有供词、证物、书信为凭,何来诬谤?”
他一步步走近使者:“倒是天使,可否告知,这道旨意是陛下本意,还是受了何人唆使?陛下如今身在邺城,这道旨意又是从何处发出?长安?邺城?或是……晋阳?”
使者额头冒汗:“你……你胆敢质疑圣旨!”
“非是质疑,是请教。”张角在离他三步处停下,“若真是陛下旨意,张某自当遵从。但需请天使出示两样东西:一是陛下手书或印玺;二是传旨的完整仪仗、文书备案。否则……乱世之中,假冒天使之事,也不是没有。”
这是将军了。使者手中只有一纸黄绢,哪来皇帝手书?仪仗更是简陋,明显是仓促派出。
就在僵持之际,席间站起一人。
是陈纪。
老儒生走到堂中,先向使者一揖,然后转向众人,朗声道:“老朽有一言。昔董卓乱政,圣驾西迁,后长安又乱,天子辗转至邺城。如今政令是否出自圣意,实难分辨。然则,张将军治常山,百姓安居,北御胡虏,南纳流民,此乃有目共睹。值此乱世,能保一方太平者,便是大功。”
他顿了顿,看向使者:“天使不妨在常山多住几日,看看田间农事,访访市井民情,再回禀朝廷不迟。若朝廷真有明证指摘张将军,老朽愿以身家性命作保,陪将军赴京辩白!”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陈纪是海内名儒,他公开力挺张角,分量极重!
蔡邕也起身:“伯喈附议。”
卢植沉吟片刻,缓缓道:“植虽老迈,也愿为常山作证。”
三大儒同时表态,使者脸色惨白。他本意是借着朝廷大义压服张角,没想到常山内部如此团结,连清流名士都站在张角一边。
张角趁势道:“天使远来辛苦,不如先歇息。三日后,常山将公开审理王氏通敌案,人证物证俱全。天使届时可旁听,再将实情回报朝廷,如何?”
这是给台阶下了。使者咬牙,只得点头。
风波暂平,宴继续,但气氛已变。
席散时,张角亲送三大儒至门外。
“今日多谢三位先生仗义执言。”他郑重行礼。
卢植叹道:“非是为你,是为常山百姓。这乱世……难得有片净土啊。”
蔡邕低声道:“将军,王氏既已动用了朝廷名义,必不会罢休。后续恐有更多手段。”
“张某明白。”张角点头,“但常山的路,不会因为几道假圣旨就停下。”
送走宾客,已是黄昏。
张角独坐明伦堂,看着渐暗的天色。贾穆悄然进来,点亮油灯。
“主公,”少年低声道,“刚得到密报,王凌已离开晋阳,去向不明。并州刺史张扬似有异动,调兵三千至雁门边境。”
“还有,”贾穆继续道,“袁尚虽撤了边境驻军,但其谋士审配秘密拜访了公孙瓒。程昱离开常山后,未回徐州,而是转道去了邺城。”
张角笑了。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主公不忧?”
“忧有何用?”张角起身,走到院中。晚风拂面,带来槐花的清香。“该来的总会来。常山要走的这条路,注定要与旧秩序碰撞。今日是圣旨,明日可能是联军,后日……可能是天下口诛笔伐。”
他转身看向贾穆:“但你要记住,我们真正的底气,不是刀剑,不是城墙,是常山十万百姓实实在在的好日子。只要百姓还信我们,还愿意跟着我们走,这路……就塌不了。”
夜色渐浓,文华院内灯火渐次亮起。
学堂里,蒙师在备课;工坊中,工匠在赶工;田垄间,农人在查看晚稻。
这一切寻常景象,此刻却显得弥足珍贵。
张角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常山依旧太平。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太平,延续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