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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连锁反应

    三月初十,白狼山谷。

    王晨勒马谷口,望着谷内散落的辎重车辆,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谷中确实堆积着不少粮袋,还有一些破损的兵器甲胄——这都是阎柔“溃败”时留下的。

    “将军,谷内已探过,两侧山脊未见伏兵。”斥候回报。

    王晨身边,乌桓部落首领呼衍拔皱眉道:“王将军,这山谷地形险恶,还是小心为上。不如分兵,一半入谷取粮,一半在谷外接应。”

    “呼衍首领太过谨慎了。”王晨不以为意,“阎柔连败数阵,已是丧家之犬,哪还有胆设伏?况且……”他压低声音,“海上吕虔将军的奇兵即将登陆,届时两路会师,整个幽州都是我们的。区区山谷,何足惧哉?”

    呼衍拔仍觉不妥,但见王晨已拍马入谷,只好率本部跟上。三千汉军、五千乌桓骑兵,浩浩荡荡涌入山谷。

    谷内确实宽敞,可容数千人列阵。王晨命士卒搬运粮袋,自己则策马至谷中央,望着四周山势,忽觉一阵心悸。

    太安静了。

    鸟雀不鸣,风声不起,连搬运粮袋的士卒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这是一种战场老卒才懂的直觉——杀机潜伏的寂静。

    “不对……”王晨猛地拔转马头,“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谷口处,轰隆一声巨响,无数巨石滚落,瞬间封死退路。两侧山脊上,忽然竖起无数旌旗,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中计了!”呼衍拔大吼,“结圆阵!护住要害!”

    乌桓骑兵虽惊不乱,迅速下马,以马匹为掩体结阵防御。可王晨的汉军就惨了——他们多是王氏私兵和裹挟的流民,训练不足,瞬间乱作一团。

    山脊上,张角一身戎装,冷眼俯视谷中乱象。身旁阎柔请命:“主公,是否下令总攻?”

    “再等等。”张角平静道,“让弓弩手继续射杀汉军,但对乌桓部众……射马不射人,射甲不射肉。”

    阎柔一愣,旋即明白:主公这是要分化敌军。

    果然,箭雨虽密,却大多落在汉军头上。乌桓骑兵很快发现,只要下马结阵,箭矢就很少射向自己。而汉军那边,已是尸横遍地。

    呼衍拔也察觉异常,他抬头望向山脊,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立于帅旗之下。那人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在满山旌旗中格外显眼。

    “那是……”呼衍拔瞳孔一缩。

    “是张角!”王晨嘶声道,“他怎会在此?他不是在邺城病重吗?”

    呼衍拔心中一寒。若真是张角亲至,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他咬牙,忽然举起白旗,用生硬的汉语高喊:“谷上将军!我等愿降!愿降!”

    “首领!你……”王晨惊怒。

    “王将军,对不住了。”呼衍拔冷冷道,“我部五千儿郎的性命,比你的野心重要。”他再次高喊,“乌桓部众听令!弃械下马,跪地请降!”

    乌桓骑兵本就被分化,见首领如此,纷纷弃械。转眼间,谷中只剩王晨的三千汉军还在抵抗。

    张角见此,终于开口:“传令:停箭。”

    号角长鸣,箭雨骤停。

    谷中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张角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呼衍首领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乌桓部众既降,朕必不追究。现在,放下兵刃,出谷受降,可保全性命。”

    呼衍拔率先出列,解下佩刀,步行至谷口。乌桓骑兵依次跟随,无人阻拦。

    王晨眼睁睁看着盟友离去,身边只剩千余残兵。他嘶声大吼:“张角!你休要得意!吕虔将军五千精兵已登陆,不日即至!到时……”

    “吕虔?”张角打断他,“你说的是那二十艘海船上的五千青州兵吗?”

    王晨一愣。

    “三日前,旅顺口外,朕已尽夺其船。四千残兵往北逃窜,算算时间……”张角望向北面,“此刻应该快逃到白狼山北麓了。怎么,王将军还没接到消息?”

    王晨脸色煞白。

    张角继续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朕已在北麓布下三千伏兵。你的吕将军,怕是来不了。”

    话音未落,北面山谷外隐约传来喊杀声。王晨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

    “降,或死?”张角的声音如寒冰。

    王晨环顾四周,残兵个个面如土色。他知道,大势已去。

    “我……降……”

    当啷一声,佩刀落地。

    三月初十,同一日,滏水以南百里。

    曹仁率军追击田豫已三日,深入常山郡腹地。沿途所见,村庄空寂,井灶皆封,明显是坚壁清野之策。

    “将军,此地距邺城已不足二百里。”副将道,“是否放缓行军,等待后军粮草?”

    曹仁勒马,观察地形。此处两山夹一谷,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他素来谨慎,当即下令:“前军放缓,多派斥候探路。”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中忽然响起鼓声!

    两侧山崖上,无数旗帜竖起。当先一面大旗,上书“诸葛”二字。

    “诸葛亮?”曹仁一惊,“他怎会在此?田豫呢?”

    只见山崖上,一身儒衫的诸葛亮羽扇轻摇,朗声道:“曹子孝将军,别来无恙?我家主公料定将军必走此路,特命亮在此恭候多时。”

    曹仁心知中计,但他毕竟久经战阵,临危不乱:“诸葛孔明,你以为凭这山谷伏兵,就能拦住我四万大军?”

    “拦不住。”诸葛亮微笑,“但拖延三日,足矣。”

    “何意?”

    “三日后,北疆战报当至。”诸葛亮羽扇遥指北方,“届时将军若知王晨授首、吕虔覆灭,不知还有无心情南下?”

    曹仁脸色一变。北疆战事,他虽知大概,但具体胜负未卜。若真如诸葛亮所言……

    “虚张声势!”曹仁冷哼,“全军听令!前军变后军,徐徐后撤,退出山谷!”

    他决定暂退。若北疆真败,此战已无意义;若诸葛亮虚言恫吓,待查清虚实再进不迟。

    四万曹军开始有序后撤。诸葛亮果然未下山追击,只是命弓弩手射住阵脚,迫使其退得更快。

    当夜,曹仁退至滏水南岸大营,立即派快马往许都、北疆两处打探消息。

    他不知的是,就在他退兵的同时,田豫的三万大军已从侧翼迂回,悄悄切断了滏水浮桥,断了他的归路。

    三月十一,邺城。

    文华院今日举行经世科复试策论,题目是“论乱世安民之道”。百余名士子伏案疾书,荀闳作为特邀观礼者,坐在后排静观。

    他注意到,这些士子答题时,不少人引用的不是传统经义,而是《太平新世》中的观点。更让他惊讶的是,评判席上除了杨彪、卢植等大儒,竟还有工坊大匠王猛、医政总长韩婉——这些在许都绝不可能登大雅之堂的“贱业者”,在这里竟能与名士同席论道。

    策论毕,杨彪请荀闳点评。

    荀闳起身,斟酌道:“晚生观诸位答卷,多有新论。然有一事不明:安民之道,首在礼法纲常。若一味求新求变,恐失根本。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沉默片刻,一个年轻士子起身:“学生敢问荀先生:礼法纲常,可能让饥民得食,寒者得衣?”

    荀闳一怔。

    另一士子接口:“学生乃钜鹿流民出身。三年前,父母饿死路边时,礼法纲常未曾救我;两年前,妹妹病重无医时,礼法纲常未曾救她。后入常山,分得田地,妹妹入医所学医,如今家中温饱,妹妹已为医徒,可救他人——这,才是安民之道。”

    又一人道:“《太平新世》有云:礼法因时而变,纲常为民而立。若礼法不能安民,变之何妨?若纲常反成枷锁,破之何惜?”

    荀闳无言以对。他自幼受的教育,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可眼前这些年轻人的话,却如重锤敲在心坎上。

    杨彪见状,温言道:“荀世侄,你可知这些士子中,有多少是寒门出身?”

    荀闳摇头。

    “经世科八十人,寒门占五十二人;实务科六十人,寒门占五十八人;边务科四十人,寒门占三十五人。”杨彪缓缓道,“在常山,出身不论,唯才是举。因为张镇北说:乱世之中,能救民者,便是人才;能安邦者,便是大才。”

    荀闳心中震撼。他忽然想起叔父荀彧常叹:“颍川士族,累世公卿,然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或许,叔父派他来,不只是试探,更是寻找答案。

    午后,荀闳回到别馆,正要整理今日所思,侍从来报:“荀公子,有客来访。”

    来者是诸葛亮。这位年轻的谋士一身简朴青衫,含笑拱手:“荀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诸葛先生客气了,请坐。”

    二人落座,诸葛亮开门见山:“荀先生来邺城已七日,所见所闻,想必已有定见。亮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请讲。”

    “若荀文若先生亲至常山,见今日之治,会作何想?”

    荀闳沉默良久,缓缓道:“叔父一生,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然汉室之衰,非无英主,而在积弊太深。常山新政,破旧立新,叔父或许……或许会感慨:早二十年,若有人行此道,汉室或不至此。”

    “那现在呢?”诸葛亮追问,“现在行此道,晚吗?”

    “不晚。”荀闳脱口而出,随即自觉失言,忙补充道,“晚生是说……若真能救民于水火,何时都不晚。”

    诸葛亮笑了:“荀先生此言,与我家主公不谋而合。主公常言:做大事,最好的时机是二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他起身,取出一卷书信:“此乃主公临行前留给先生的信。主公说:若荀先生观常山七日后,仍有疑虑,可将此信焚毁;若有所悟,可拆阅之。”

    荀闳接过信,信封上无字。他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中只有三行字:

    “第一问: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可行否?

    第二问:若行此言,汉室当如何?

    第三问:荀文若所求,是汉室之名,还是天下之安?”

    荀闳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要害。尤其是第三问——叔父一生挣扎,不就是在“汉室”与“天下”间徘徊吗?

    “诸葛先生。”荀闳抬头,眼中已有决断,“我想见张镇北。”

    “主公正在北疆。”诸葛亮坦然道,“不过,先生若有话,亮可代为转达。”

    “那就请转告镇北将军。”荀闳一字一句道,“荀闳愿留常山,观新政,察民情。待将军归来,再当面请教。”

    诸葛亮眼中闪过笑意:“先生明智。既如此,亮明日便安排先生入文华院,暂任经世科教习助理,可好?”

    “固所愿也。”

    送走诸葛亮,荀闳望向北方。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会影响整个荀氏家族的未来。

    但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三月十二,许都。

    曹操接到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北疆,是溃兵带回的:王晨被俘,吕虔四千残兵被困白狼山,乌桓呼衍部降常山。

    第二份来自滏水:曹仁遇伏暂退,归路被断,正与田豫对峙。

    第三份来自邺城密探:荀闳留常山,入文华院任教。

    曹操看完,久久不语。殿中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沉的脸色。

    程昱、刘晔等谋士肃立两侧,无人敢言。

    许久,曹操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苍凉:“好个张角,好个常山。北疆定,中原守,连颍川荀氏都要倒向他了吗?”

    程昱硬着头皮道:“魏公,事尚有可为。曹仁将军四万大军仍在滏水,可命其全力突围。另,可调夏侯惇部北上接应……”

    “然后呢?”曹操打断他,“就算子孝能退回许都,北疆已失,幽并二州尽归张角。届时他据河北,联江东,朕困守中原,还能撑多久?”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这一战,朕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略,是输在……人心。”

    刘晔低声道:“魏公,张角所为,不过是小恩小惠收买民心。待其地盘扩大,内部必有纷争。届时……”

    “届时朕可能已经不在了。”曹操平静道,“刘晔,你信不信,若此刻朕开城投降,张角必不杀朕,还会给朕一个闲职,让朕安稳度日?”

    刘晔不敢答。

    “因为他是要做圣王的。”曹操自嘲一笑,“圣王岂能杀降?岂能不宽宏大量?他会让天下人看看:连曹操他都能容,还有谁不能容?”

    他转身,眼中重燃锐光:“但朕偏不让他如愿。传令:命曹仁不惜代价,突围南归。命夏侯渊放弃青州,率军回援许都。命曹洪死守宛城,保朕西退之路。”

    程昱一惊:“魏公是要……”

    “退守关中。”曹操斩钉截铁,“张角得河北,必图中原。中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不如退入关中,据潼关之险,联西凉马腾,或可再图后事。”

    “那许都……”

    “许都留给张角。”曹操冷笑,“朕倒要看看,他得了这中原都城,如何应付那些世家大族,如何调和那些新旧矛盾。做圣王?呵,乱世之中,圣王比暴君更难做。”

    命令传出,许都开始秘密准备迁都。

    但这一切,都被太平卫的暗桩看在眼里。

    三月十三,消息传至北疆。

    张角刚处理完白狼山降卒——王晨斩首示众,王氏余党骨干尽诛,普通士卒编入屯田营;乌桓呼衍部打散安置,呼衍拔暂留军中观察。

    接到许都密报,张角立即召集众将。

    “曹操要跑。”他摊开地图,“退往关中,联马腾,据险而守。此乃老成之策。”

    阎柔道:“主公,是否派兵追击?”

    “不必。”张角摇头,“穷寇勿迫。况且,曹操退往关中,正合我意。”

    众人不解。

    张角解释道:“关中历经董卓、李傕之乱,民生凋敝。曹操携数十万军民西迁,粮草从何而来?必加重盘剥。届时民怨沸腾,我军再入关中,便是解民倒悬,而非侵略。”

    他顿了顿:“况且,中原世家大族,多数不会随曹操西迁。这些人留在中原,正是我推行新政的阻力。与其强行清除,不如让曹操帮我带走一批——愿随他走的,都是铁心反对新政的顽固派。剩下的,或可改造。”

    诸葛亮赞道:“主公英明。此乃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不过,也不能让曹操走得太轻松。”张角眼中闪过锐光,“传令田豫:放开滏水归路,让曹仁南撤。但在其撤退途中,不断袭扰,迫使其丢弃辎重,狼狈而逃。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曹操的‘雄师’是何等模样。”

    “另,传令江东孙策:曹操西退,青州空虚。他可取青州沿海诸郡,作为北伐酬劳。”

    “再,传令西凉马超:若曹操入关中,必图凉州。让他早做准备。”

    一道道命令传出,天下棋局,再次变动。

    张角走出营帐,望着南方天空。春深了,燕子北归。

    乱世十五年,他终于看到了太平的曙光。

    但这曙光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中原易主只是开始,如何治理这破碎的山河,如何让千万百姓真正安居,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在黑山南麓的夜晚,几十个流民分食一锅粥的场景。

    那时他说:“终有一日,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孩童都能读书,老人皆得赡养。”

    现在,这个承诺,终于可以开始兑现了。

    “主公。”张宁走来,“邺城来报,荀闳已入文华院任教。另外……天子问,主公何时归?”

    张角微笑:“告诉陛下,待收拾完北疆残局,朕便归。”

    他顿了顿:“再告诉陛下,朕归来时,会带一份大礼——整个北疆的安宁。”

    燕子掠过天空,飞向南方。

    那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孕育。

    而执棋者,已准备好迎接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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