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邺城北门。
晨光初露,城门外官道两侧已挤满百姓。听闻镇北将军今日凯旋,许多人天未亮就携家带口前来等候。路旁榆树新芽初绽,春草染绿了田埂,但人们的目光都望向北方。
“来了!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远处地平线上,旌旗渐现。玄色大纛在春风中舒展,上书一个巨大的“张”字。旗下一骑当先,正是张角。他未着甲胄,只一身深衣,腰佩刘协所赠的“思召”剑。身后五百太平卫黑衣黑甲,队列严整,马蹄踏起淡淡烟尘。
再往后,是阎柔所率三千幽州精骑,押解着数百辆缴获的辎重车。车上堆满兵器、铠甲、粮袋,更有二十余面破损的“吕”字、“王”字将旗——这些都是北疆之战的战利品。
“镇北将军万岁!”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一个老妪颤巍巍跪下,手中捧着一篮鸡蛋:“将军!将军救命之恩,老身无以为报……”
张角勒马,下马扶起老妪:“老人家请起。保境安民,是朕本分。”他看了看篮中鸡蛋,温声道,“鸡蛋留给孙儿补身子。今岁春耕,家中可领到新农具?”
“领到了!领到了!”老妪泪流满面,“曲辕犁好使得很,我儿说一人能顶过去两人干活。还有那新麦种,里正说秋后能多收三成……”
张角微笑点头,翻身上马,继续前行。沿途不断有百姓跪拜、献物,他都一一婉拒,只命亲兵记下特别困苦的人家,回头让民政官前去探视。
这种亲民作风,早在常山时就已习惯。但今日在邺城——这座曾经的魏国都城,却产生了更强烈的震撼。
城楼上,刘协一身天子冕服,率文武百官等候。少年天子望着渐近的队伍,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身旁,杨彪轻声道:“陛下,张镇北此次平定北疆,威望更盛。老臣观沿途百姓,皆真心拥戴。”
“朕知道。”刘协平静道,“正因如此,朕才要亲自出迎。”
“陛下圣明。”
队伍至城下,张角下马,率众将行礼:“臣张角,奉陛下之命平定北疆,今奏凯还朝。托陛下洪福,王晨授首,吕虔败亡,乌桓呼衍部归降,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爱卿平身。”刘协上前,亲手扶起张角,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将士,“诸位将士辛苦。朕已命光禄寺备宴,犒赏三军。”
“谢陛下!”
入城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张角与刘协并辔入宫时,全城沸腾。许多百姓直到队伍远去,仍聚在街边议论:
“听说镇北将军在白狼山谷,一人独对八千敌军,谈笑间令其瓦解……”
“何止!海上那支奇兵,二十艘战船全被缴获,从此渤海湾就是咱们的了!”
“你们看见那些战利品没?曹军的铠甲兵器堆成山,这下看曹操还怎么打!”
“有镇北将军在,咱们邺城稳了!”
民心如此,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当日下午,太极殿。
刘协端坐龙椅,张角坐于御阶下首特设的席位——这是去岁邺城战后定下的规矩:张角见天子可不跪,赐座议政。左右文武分列,文官以杨彪为首,武将以田豫居前——他从滏水前线赶回,正好参加凯旋大典。
“诸位爱卿,北疆已定,中原将安。”刘协开口,声音清朗,“然曹操西逃关中,天下未统。今日朝议,当议定后续方略。”
杨彪率先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当趁曹操新败、军心不稳之际,发兵西进,一举平定关中。”
“臣附议。”有数位老臣出列。
但武将队列中,田豫却道:“陛下,末将以为不妥。我军虽连胜,然去岁至今,征战不断,士卒疲惫。且新得河北三州、中原之地,需时间消化安抚。若仓促西进,恐后方不稳。”
文官中,诸葛亮出列:“陛下,臣以为田将军言之有理。用兵之道,一张一弛。今曹操退守关中,据潼关之险,急切难下。不如先固根本:一,整顿河北、中原政务,推行常山新政;二,派遣使者联络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争取其中立或归附;三,巩固与江东孙策之盟,使其牵制曹操东南。”
“三管齐下,待我内部稳固,外部孤立曹操,再西进不迟。”
这番言论,得到不少年轻官员赞同。但老臣们却面露不豫——他们更希望速战速决,早日天下一统,恢复旧制。
张角静静听着,待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陛下,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朕有一问:我等征战多年,所求为何?”
殿中一静。
“若只为灭曹操、取天下,此刻西进,虽有风险,却可一试。”张角起身,走到殿中,“但若为开创太平之世,则需思量更远。关中经董卓、李傕之乱,十室九空。曹操携数十万军民西迁,粮草何来?必加重盘剥。届时民不聊生,我军再入关中,非为侵略,而是解民倒悬。”
“故而,朕以为:西进要进,但非今日。当先做三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派细作入关中,散布我军新政之实,动摇曹操治下民心。同时暗中联络关中士族、百姓,许以‘入常山者,分田减赋’之诺,诱其东归。”
“第二,在河北、中原全面推行常山新政。尤其邺城,要成为新政典范。让天下人亲眼看见:在朕治下,百姓如何安居,孩童如何就学,工匠如何受尊,寒门如何出头。”
“第三……”张角看向刘协,“请陛下巡幸各州郡,亲察民情,亲颁政令。让天下人知道,推行新政者,非朕一人,而是陛下圣意。”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让天子巡幸?自灵帝以来,天子久居深宫,何曾真正踏足民间?
刘协也怔住了。他看着张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真诚——这不是试探,不是作秀,而是真要将“天子亲民”落到实处。
“张卿……”刘协声音微颤,“朕……朕可当此任?”
“陛下当然可当。”张角郑重行礼,“陛下在常山三年,亲历民间疾苦,深知新政之要。如今中原初定,正需陛下圣驾亲临,宣示朝廷德政,安抚新旧之民。”
杨彪等老臣闻言,眼眶发热。他们侍奉汉室多年,何曾见过天子被如此信任、被赋予如此实权?
“老臣……老臣附议!”杨彪颤声道,“陛下巡幸,乃盛世之兆!”
“臣等附议!”
刘协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好。朕准张卿所奏。即日起,筹备巡幸事宜。先从邺城郡开始,逐步扩展至冀州全境。”
“陛下圣明!”
朝议至此,大方向已定。但接下来的封赏环节,却出现了微妙波澜。
按功论赏,北疆之战首功当属张角。刘协欲加封张角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晋爵国公”——这已是人臣极致。
但张角却拒了。
“陛下,北疆之功,非臣一人。”他朗声道,“阎柔将军诱敌深入,用兵得当;诸葛亮军师献策旅顺口,智取海船;田豫将军在滏水牵制曹仁主力,功不可没。更有万千将士用命,百姓输粮助战。若论功行赏,当先赏他们。”
“那爱卿……”
“臣已有镇北将军之职,足矣。”张角平静道,“至于国公之爵……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漂亮,但明眼人都听得出:张角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权势。
刘协深深看了他一眼:“既如此,朕从卿意。封阎柔为征北将军,赐爵关内侯;诸葛亮擢升军师中郎将;田豫加镇东将军……其余将士,按功行赏。”
“谢陛下!”
封赏毕,张角又提一事:“陛下,今中原初定,急需人才理政。臣请于邺城开‘特科取士’,不分士庶,唯才是举。考试内容,除经义文章外,增实务策论、算学格物、边务农工等科。”
这话再次引发震动。虽然常山早有分科取士,但那毕竟是在“边郡”。如今要在邺城——这天下中心——推行,意义完全不同。
有老臣忍不住出列:“镇北将军,取士乃国家大典,岂能让工匠、农人登堂入室?此举有违祖制!”
“祖制?”张角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知,去岁邺城之战,守城弩机是谁改良的?是工坊匠人王猛。军中伤兵救治率提高三成,靠的是谁?是医政总长韩婉所训医徒。春耕在即,新式曲辕犁、选种之法,又是谁推广的?是农工部官吏与老农共同摸索。”
“这些工匠、医者、老农,可能不通经义,不会作赋,但他们能造利器、活人命、产粮食——这,难道不是才?”
“乱世求治,首重实用。若空谈经义而不知实务,与国何益?与民何补?”
一连串反问,让那老臣哑口无言。
诸葛亮适时出列:“陛下,臣以为镇北将军所言极是。取士之制,当因时而变。昔日汉武帝举孝廉,是因需教化;今乱世未平,当取实干之才。待天下太平,再重经义教化不迟。”
杨彪也道:“老臣以为,可分两步:今岁特科,侧重实务,选拔急需人才;待数年后,可增设经学科,二者并重。”
这算是折中之策。刘协点头:“准奏。具体章程,由张卿与杨公、诸葛爱卿拟定。”
朝议从午时至黄昏,终于结束。
众臣散去时,三三两两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迷茫。但所有人都清楚:一个新时代,真的开始了。
张角留在最后,与刘协并肩走出大殿。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卿今日所为,朕都明白。”刘协轻声道,“卿是在为朕铺路。”
“陛下言重了。”张角道,“臣只是认为,治国非一人之事。陛下需有威望,朝堂需有制衡,百姓需有盼头——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刘协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的万家灯火:“朕有时会想,若没有张卿,这天下会如何?朕又会如何?”
“陛下……”
“朕知道,这话不该说。”刘协笑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坚定,“但朕想说:有张卿在,是朕之幸,是天下之幸。”
张角默然。他想起穿越之初,那个只想活下去的夜晚。那时何曾想到,会走到今日?
“陛下,前路仍长。”他最终道,“曹操虽退,但关中险固,西凉未附,江东孙策亦有雄才。更难的,是如何让这破碎山河真正重生。”
“朕信张卿。”刘协道,“也信这天下百姓——他们渴求太平太久了,只要给他们希望,他们会还我们一个盛世。”
两人相视而笑。
此刻,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同道。
而此刻的许都,正陷入最后的混乱。
曹操西迁的命令已下,愿随行者不过三分之一——多是曹氏、夏侯氏宗族,以及程昱、刘晔等心腹谋士。大部分世家选择留下,他们或观望,或已暗中与邺城联络。
三月二十,曹操率最后一批人马离开许都。这座经营多年的都城,此刻街道冷清,店铺关门,许多宅邸人去楼空。
车驾出西门时,曹操回望城楼,独眼中闪过不甘。
“魏公,该走了。”程昱低声道。
“仲德,你说朕这一走,还能回来吗?”曹操忽然问。
程昱沉默片刻:“魏公,留得青山在。”
“是啊,留得青山在。”曹操喃喃,随即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十日内,必须入潼关!”
车驾隆隆西去,卷起漫天烟尘。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后第三日,一支轻骑已悄然进入许都。为首者,正是法正。
这位善用奇谋的谋士,手持张角手令,宣布:“奉天子诏,镇北将军令:许都百姓,各安其业;愿留者,享常山新政;愿随曹操者,不阻不追。三日后,邺城将派官吏接管政务。”
消息传开,许都人心渐稳。
而更远的江东,孙策接到张角密信后,大笑:“张公禄果然信人!”当即命周瑜率水军北上,接管青州沿海诸郡。
西凉,马超得知曹操入关中,冷笑:“想来抢我凉州?做梦!”一面整军备战,一面派使者再赴常山,要求更多军械援助。
天下棋局,经此一役,彻底重组。
张角与他的太平社,已从一方诸侯,成长为真正的天下霸主。
但正如张角所言: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凯旋的荣耀背后,暗礁已悄然浮现。
当夜,张角回到镇北将军府——这是原魏公府改建而成,简朴许多。书房内,张宁已在等候。
“兄长,有两份密报。”她神色凝重,“一份来自荆州:刘表病重,其子刘琮、刘琦争位,蔡瑁、蒯越等士族支持刘琮。另一份……来自邺城内部。”
张角先看荆州密报,沉吟道:“刘表若死,荆州必乱。或可趁机取之。”再看第二份,眉头渐渐皱起。
密报言:近日邺城士族私下串联,对新政中“分田”“限租”等条款极为不满。有人暗中联络,欲趁天子巡幸、张角注意力分散之际,联名上书,要求“保全士族祖产”“维持旧制”。
更麻烦的是,密报末尾提到:有部分常山老部下,如今身居高位,也开始与士族往来密切,甚至娶了士族之女为妻妾……
“人心易变啊。”张角轻叹,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小妹,你说这些人,是忘了当初为何起事,还是觉得如今功成名就,该享受了?”
张宁咬牙:“兄长,要不要……”
“不。”张角摇头,“堵不如疏。他们不满,是因为利益受损。那就给他们新的利益。”
“新的利益?”
“对。”张角眼中闪过锐光,“明日,朕要宣布两件事:第一,成立‘兴业院’,鼓励工商。凡出资兴办工坊、开拓商路者,无论士庶,皆可享三年免税,并可按投资额授予相应官职虚衔。”
“第二,推行‘功勋田赎买制’。士族现有田产,官府不强夺,但可按市价赎买。所得银钱,可入股兴业院项目,享分红之利。”
张宁眼睛一亮:“这是……让他们从地主变成东家?”
“不错。”张角道,“土地之利有限,工商之利无穷。与其死守着几亩田与百姓争利,不如放开眼界,去赚更大的钱。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会自己转变。”
“那那些老部下……”
“敲打一下即可。”张角淡淡道,“让太平卫搜集些他们与士族往来过密的证据,朕亲自找他们谈。若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完,但张宁已懂。
烛火跳动,映着张角平静的脸。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战场上,敌人看得见。朝堂上,人心却难测。
但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他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花香涌入。
邺城万家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为了这样的夜晚能长久,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路,必须走到底。
而此刻,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
“改革者的最大敌人,往往不是旧势力,而是曾经的自己人。”
今夜,他对此有了更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