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八,许都。
城门大开。
刘备抵达的消息,半个时辰前就传遍了整座城。百姓们站在街边,挤在巷口,踮着脚往城门方向看。他们想看看那个打败曹操的人长什么样,那个传说中织过草鞋、卖过席子的刘使君。
城门洞里,一队人马缓缓走进来。打头的那人穿着寻常的布衣,骑着一匹并不起眼的马。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睛却很亮,四处看着这座城,看着那些站在街边的百姓。
有人跪了下去。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去。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组织。就是那么自然地,一个一个跪下去,像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倒伏。
刘备勒住马。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仰起来的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在哭,有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妇人面前,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老人家,起来。”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流出泪来:“刘使君……真的是你……”
刘备点头:“是我。”
老妇人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曹操走了吗?那个曹贼,真的走了吗?”
刘备沉默片刻:“还没有。但他快了。”
老妇人松开手,退后一步,又跪了下去。刘备没有再扶她。他站直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多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许都的百姓,就是我刘备的百姓。曹操欠你们的,我替你们要回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慢慢站了起来。
皇宫正殿。
刘协坐在御座上,手在发抖。他已经等了五天。五天里,他每天都站在窗前,看着宫门的方向。赵云来汇报过几次,说刘备正在路上,说一切顺利,说让陛下安心。可他安心不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忠臣”变成“奸臣”。董卓、李傕、郭汜、曹操……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说是为了汉室,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恨不得把他当傀儡。他不知道刘备会是什么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跑进来,声音尖细而颤抖:“陛下!刘使君到了!”
刘协猛地站起来。他想说“快请”,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殿门。
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一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那个人。寻常的布衣,寻常的样貌,寻常的身材。站在那儿,跟街上随便一个百姓没什么两样。可他就那么站着,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在殿中央停下,整理衣冠,然后跪下:“臣刘备,参见陛下。”
刘协看着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二十年了。二十年,终于有一个人,是真心跪在他面前的。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刘备面前。
“刘使君。”他开口,声音沙哑。
刘备抬起头。四目相对。刘协的眼眶红了。
“你……你终于来了。”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任他看着。
刘协伸手,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你……你起来吧。”
刘备站起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刘协愣了一下:“外面怎么了?”
一个宦官跑进来,脸色古怪:“陛下,百姓们……都跪在宫门外,说要见刘使君。”
刘协沉默。他看向刘备。刘备也看着他。
“陛下,”刘备开口,“臣去去就来。”
宫门外。
刘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比进城时看到的还多,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只是跪着,一言不发。
一个老者跪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刘备走下去,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起来。”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刘使君……草民等了你二十年……”
刘备沉默。二十年。又是二十年。荀衢藏了二十年,这老者等了二十年。他弯下腰,把那老者扶起来。
“老人家,我来了。”他说,“以后,不会再让你们等了。”
老者抓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刘备站在那里,任他抓着。身后,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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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内城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夏侯渊和马腾在武威城外打了一场,双方都损失惨重。夏侯渊退了三十里,马腾也没追,各自收兵。胜负未分。
但这不是让他脸色发白的原因。让他脸色发白的是另一份消息——刘备进城了。他亲自来了。不是大军压境,就带了几百亲兵,大摇大摆地进了许都城。
曹操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军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内城的街道,空空荡荡的。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兵,现在都躲在营房里,没人敢出来。
“丞相。”夏侯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曹操没有回头:“进来。”
夏侯惇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丞相,外城那边传来消息,刘备进宫了,见了天子。”
曹操嗯了一声:“知道。”
夏侯惇看着他,欲言又止。曹操转过身:“想说什么?”
夏侯惇咬牙:“丞相,末将请命,率兵冲出去,跟刘备拼了!”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又带着一丝释然。
“夏侯惇,你跟了我二十三年,还是这么莽撞。”他走回案前,坐下,“冲出去?冲出去送死?外城已经被赵云占了,内城只有八千人。你冲出去,能冲多远?冲到刘备面前,然后呢?杀了他?”
夏侯惇说不出话来。曹操看着案上那盏灯,灯火一跳一跳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你下去吧。”他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夏侯惇站在原地,没有动:“丞相……”
“下去。”
夏侯惇咬了咬牙,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忽然,他捂住胸口,脸色变得煞白。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他弯下腰,想叫,叫不出声。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倒在案上,把那盏灯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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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西民宅。
赵彦坐在屋里,面前放着两块玉佩。一块是他的,一块是荀衢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赵先生!刘使君进城了!已经见过天子了!”
赵彦抬起头。他等这个消息,等了五天。从荀衢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知道了。”他说。
周远愣了一下:“赵先生,您不去见见?”
赵彦摇头:“不急。先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他把那两块玉佩收起来,揣进怀里。荀衢托付给他的那些人,一百三十七个,一个都不能少。见刘备,什么时候都能见。但那些人,不能出事。
“周远,让王五过来一趟。”
周远点头,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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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皇宫偏殿。
刘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刘备已经走了。他们谈了很久。谈了曹操,谈了朝政,谈了天下,谈了将来。刘协第一次觉得,这个皇位,没那么难坐了。
“陛下。”赵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协回头:“赵将军,进来。”
赵云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夏侯渊那边传来消息,他在武威跟马腾打了一仗,双方都没赢。”
刘协愣了一下:“没赢?那怎么办?”
赵云抬起头:“陛下放心,不管他们谁赢,都来不及救许都了。”
刘协想了想:“那曹操呢?”
赵云沉默片刻:“内城还没动静。但据内线传出的消息,曹操今日在书房里吐血了。”
刘协的手微微一顿。吐血?那个逼了他二十年的人,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人,吐血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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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内城丞相府。
书房的门紧闭着。没有人敢进去。夏侯惇站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郑主事来过,程昱来过,曹仁也来过。都进不去。
“夏侯将军,”郑主事凑过来,“要不要撞门?”
夏侯惇瞪了他一眼:“撞门?那是丞相!”
郑主事缩了缩脖子。夏侯惇咬了咬牙,走到门边,敲了敲门:“丞相?丞相!”
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等,又敲。还是没有回应。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来人!”他吼道,“撞门!”
几个亲兵冲上来,用力撞门。门开了。书房里一片漆黑。有人点上灯。灯光照亮了屋内。曹操倒在案上,一动不动。案上有血,地上有血,他的衣襟上也全是血。
夏侯惇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丞相!丞相!”
曹操慢慢睁开眼睛。他看着夏侯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哭什么?还没死呢。”
夏侯惇的眼泪流下来:“丞相……”
曹操抬起手,想拍拍他,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传令下去,让将士们……都散了吧。”
夏侯惇愣住了:“丞相?”
曹操闭上眼睛:“守不住了。没必要……再让人送死。”
夏侯惇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曹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躺在那儿,任凭那些人在身边忙碌。耳边传来杂乱的声音,远的,近的,好像跟他有关,又好像跟他无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那时候他叫曹操,字孟德,洛阳北部尉。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后来他发现,改变不了的,就别改变。再后来他发现,不想改变的人,就会被改变。
他改变了吗?变了。变了很多。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最后,还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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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许都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内城的城门,还是关着。但城楼上,有人开始往下张望。
那是夏侯惇。他站在那儿,望着外城的方向。望着那些曾经属于他、现在已经不属于他的街道。
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