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初九,许都。
天刚蒙蒙亮,内城的城门开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夏侯惇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八千放下武器的士卒。他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赵云勒马停在城外,看着这一幕。
“夏侯将军。”他开口。
夏侯惇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着,一夜没睡,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
“赵将军。”他说,“丞相说了,让将士们散了。我们……不打了。”
赵云沉默片刻:“曹公呢?”
夏侯惇的喉咙动了一下:“丞相……在里面。他要见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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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内城丞相府。
刘备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曹操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看见刘备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来了?”
刘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两个人对视。上一次这样坐着说话,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在徐州见面,一起喝酒,一起骂那些不干正事的诸侯。十年后,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输了,一个赢了。
“夏侯渊那边,还没分出胜负。”曹操忽然开口,“不过也快了。”
刘备没有说话。
曹操继续说:“马腾那老小子,挺能打的。夏侯渊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
刘备看着他:“你都快死了,还惦记这些?”
曹操笑了。那笑容,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临死前,总得说点什么。”他看着刘备,“你赢了。我输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刘备沉默片刻:“荀彧那封遗书,你看过吗?”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阿福那老东西,带着信跑了。我没找到。”他从枕边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备。是一块玉佩。
“这个,你替我还给荀彧的人。”他说,“当年他给我的,现在……该还了。”
刘备接过玉佩,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个字:“荀”。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还有呢?”
曹操想了想:“我那几个儿子……丕儿有点野心,但没那个本事。植儿爱写诗,当不了皇帝。彰儿是个武将,能打仗,但也就只能打仗。”他看着刘备,“你看着办吧。留一条命就行。”
刘备没有说话。曹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笑了:“怎么?嫌我废话多?”
刘备摇头:“不是。我在想,十年前那顿酒,要是多喝几坛,会不会不一样?”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出血来。刘备伸手扶住他。曹操摆摆手:“没事。最后一次了。”他靠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
“刘玄德。”
“嗯?”
“你赢了我,我不服。但天下给你,我服。”
刘备没有说话。曹操没有再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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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皇宫正殿。
刘协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那份刚送来的奏报。
“曹操卒于内城丞相府。夏侯惇率众降。许都全定。”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二十年。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人,终于死了。可他并没有觉得多高兴。只是觉得空。很空。
“陛下。”赵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刘协抬起头:“赵将军,进来吧。”
赵云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刘使君让臣来禀报,曹操的后事……”
刘协打断他:“他怎么说?”
赵云抬起头:“使君说,以公侯之礼葬之。”
刘协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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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城西民宅。
赵彦坐在屋里,面前放着两块玉佩。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远推门进来。
“赵先生,刘使君来了。”
赵彦的手微微一顿。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
刘备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跟街上那些百姓没什么两样。
“赵彦?”他问。
赵彦跪下:“草民赵彦,参见使君。”
刘备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荀衢的人,不用跪。”
赵彦的眼眶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双手捧着,递到刘备面前。
“这是荀衢先生留下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让草民交给使君。”
刘备接过玉佩,看着上面那个“荀”字:“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赵彦沉默片刻:“他说……荀家的人,没给使君丢脸。”
刘备握着那块玉佩,很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把玉佩收进怀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彦看着他:“草民听使君安排。”
刘备想了想:“荀衢那批人,你接着带。许都刚定,需要人盯着。”
赵彦跪下:“草民遵命。”
刘备再次扶起他:“别跪了。以后,都不用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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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内城丞相府。
夏侯惇跪在曹操的遗体前,一动不动。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曹仁站在他身后,眼睛也是红的。程昱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郑主事走进来,脸色复杂:“夏侯将军,刘备派人来了。”
夏侯惇没有回头:“谁?”
“一个叫赵彦的。”郑主事说,“他说,奉使君命,来取一样东西。”
夏侯惇终于抬起头:“什么东西?”
郑主事犹豫了一下:“他说……荀彧的信。”
夏侯惇愣住了。他看向曹仁,曹仁摇头。看向程昱,程昱也摇头。没人知道那封信。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彦走进来。他先对着曹操的遗体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夏侯惇面前。
“夏侯将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荀彧先生临终前写给丞相的信。阿福一直没有交出来。现在,阿福把信交给使君,使君让我送来。”
夏侯惇接过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丞相亲启:二十年君臣,今日两清。彧死之后,愿丞相好自为之。”
他的手微微发抖。赵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良久,夏侯惇把信折好,放回他手里:“这信,不该我收。该烧给丞相。”
赵彦点头。他走到灵前,把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跳动了一下,把那张纸吞没。灰烬飘起来,落在曹操的灵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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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下邳城外官道上。
一支队伍正在缓缓北行。刘备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庞统跟在他身边,酒葫芦在手,一口一口喝着。
“使君。”庞统开口。
刘备没有回头:“嗯?”
“曹操死了,许都定了,接下来呢?”
刘备沉默片刻:“接下来?还有很多事。”他看着北方。那里有西凉的战事,有江东的观望,有荆州的暗流,有益州的那些人。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但方向,不会变。”
庞统灌了一口酒:“什么方向?”
刘备转过头看向他“天下”